吕家老头颤巍巍地走上前，先拱了拱手，声音里满是愧疚与不安：“赵司令，各位首长……老头我……我这把老骨头没用，今天特意带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婿，来给您、给抗联赔罪来了！我们老吕家……骨头软，没志气，当初就为了能在鬼子的金矿边上讨一口饭吃，住在菜园子里给他们种菜，差点……差点就因为这，给咱们抗联的英雄队伍抹了黑、丢了人呐！”

说着说着，老头情绪激动，竟当真要屈膝跪下。

赵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牢牢扶住了老人的胳膊，语气真诚而有力：“老人家！老大爷！您快别这样，万万使不得！这哪能怪你们呢？这都是被万恶的小鬼子给逼到绝路上了！你们一家子，在鬼子刺刀和眼皮子底下过活，还能冒着天大的风险，给咱们抗联暗中传递情报、偷偷藏匿粮食，这份情义，这份功劳，咱们抗联上上下下的指战员，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呢！你们是功臣，不是罪人！”

王永孝也连忙上前，一边拉住局促不安的孙可望，一边接过赵志的话头，语气亲切地对吕老头说：“吕大爷，您还不知道吧？咱们上级派来的特派员同志在了解情况后，都特意表扬了您女儿和女婿！说他们在关键时刻立场坚定，传递了重要信息，是立了功的好同志！特派员还特意叮嘱，要好好关心他们，作为可靠的群众骨干进行重点培养呢！”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孙可望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原先灰暗无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又夹杂着狂喜的光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激动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吕英更是紧紧攥住了父亲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泪水在她通红的眼眶里拼命打转。

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用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赵司令，王委员……我们一家，是实实在在被小鬼子害苦了的人，对鬼子只有彻骨的恨！我们敢对天发誓，心里从来就向着抗联，向着咱们自己人，绝没做过一星半点对不起抗联、对不起乡亲们良心的事！从今天起，我们夫妻俩的命，就是抗联的了！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赵志听了，却郑重地摆了摆手，他的目光既温和如春风，又坚定如磐石：“吕英同志，这话说重了。你们的命，首先是你们自己的，是生你们养你们的爹娘的，更是咱们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老百姓的。抗联不要任何人的命，抗联要的是大家伙儿都能挺直腰杆活着，要的是咱们所有中国人一条心，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早一天把日本鬼子彻底赶出咱们的中国去！”

他停顿了一下，将视线转向依旧激动不已的孙可望，用宣布重要决定的语气说道：“可望同志，吕英同志，现在，我代表抗联梧桐河支部正式宣布一项任命：任命吕英同志，为咱们梧桐河根据地妇女主任！你的任务，就是把根据地里的妇女姐妹们全都组织起来，成立妇女救国会，发动大家做军鞋、筹办军粮物资、护理受伤的战士。孙可望同志，你要向你媳妇看齐，积极向组织靠拢，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为咱们的抗联事业贡献更多的力量！”

孙可望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和期望，激动得整张脸都涨红了，眼眶里蓄满了热泪，声音颤抖却无比洪亮地保证：“赵司令！您放心！我孙可望是个粗人，没啥大文化，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但我分得清好歹，知道谁才是真心为咱老百姓的！从今往后，我这一百多斤就全交给抗联了！我一定跟着抗联走到底，绝不回头！”

赵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孙可望结实的肩膀：“好！好汉子！有你这句话，有你们这样的决心，我这个当司令的，心里就有底了！咱们抗联的队伍，之所以能在这白山黑水间坚持下去，靠的不是别的，就是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真心实意支持我们和我们同生共死的老百姓在背后撑着啊！”

王永孝看了看气氛热烈昂扬的屋内，又想到即将到来的战斗，便适时说道：“好了，事情都说开了，心里疙瘩也解了。咱们队伍马上就要有行动，大家都各忙各的去吧。吕大爷，您老也别光顾着说话了，赶紧带着英子和可望去厨房张罗张罗，把咱们伙房里存着的好吃的，有啥算啥，都拿出来，给战士们做上一顿热热乎乎、实实在在的出征饭！”

吕老头此时已是老泪纵横，他用粗糙的手掌胡乱抹了一把脸，连连点头：“哎！哎！好嘞！王委员，赵司令，你们就瞧好吧！司令在梧桐屯缴获了邱家的腊肉，我这就全拿出来，给咱们战士们炖上！管够！”

说完，他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女婿，仿佛重新找回了支撑和力量，转身大步流星朝厨房走去。

望着老吕一家三口远去的、充满干劲的背影，赵志伫立了片刻，他眼中的神情复杂，最后沉淀为一种深厚的欣慰和底气。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王永孝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感慨：“永孝啊，看见了吗？像老吕头这样，朴实、懂得感恩、又能明辨大义的老百姓，就是咱们根据地里最牢靠的根。这样的老百姓越多，咱们抗联的根基就越深，底气就越足，任凭鬼子用什么阴招诡计，也休想动摇我们分毫。”

刚处理完吕家的事，还没喘口气，边玉成就脚步匆匆带着两个身着百姓粗布衣裳、神色却透着警惕与干练的汉子过来报告。

他压低声音对赵志说：“司令，有两位从鹤立县城摸过来的交通员，说有紧要事，必须当面找您汇报。”

赵志闻言，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王永孝和姜立新，三人眼神快速交汇了一下，他才沉稳地对边玉成吩咐道：“既然是同志，那就请进来吧。注意警戒。”

很快，一个用厚厚的围巾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汉子，跟着边玉成走进了略显简陋却气氛严肃的指挥部。

他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在屋内几人身上扫过，声音里混合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找到目标的惊喜、兴奋，开口问道：“请问，哪位是赵志赵司令？我是从佳木斯那边过来的，身上带着万分紧急的任务，必须当面、亲自向赵司令汇报！”

赵志此时已经坐回了火盆旁，位置正在姜立新和王永孝中间，他闻言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随后才微微颔首、点头，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就是赵志。同志，一路辛苦了。按照规矩，请先出示你的证件，然后，再把你要传达的任务，详详细细地说一说。还有一位同志呢？”

那人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依言坐到旁边一条长凳上，一边低声说明他的警卫在门外待命，一边动作有些费力地脱下右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厚重靴子。

在众人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从鞋底的夹层里，摸索着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