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风夹惊、受了时气、撞了点不干净东西。”陈飞常只这样说、不点破修真、“我施针灌药、能救。”
他先叫人取来烈酒、银针擦净、火堆旁燎过、才下手。
先在孩子十根手指指尖的十宣穴逐一点刺、各挤出几滴暗红淤血、这是泄热开窍、叫闭住的热邪有个出路;又一针人中、醒神启闭;再针双内关、宁心安神、宽胸化痰。
针下他只渡入一丝极淡清灵针气、顺着穴道把那丝缠在神上的阴煞轻轻化散、又以医修“只引不补”的分寸、引着痰热往十宣走、不硬压、不蛮补。
他下针极稳、心神全在针下、那孩子脉象、呼吸每一丝变化都逃不过他指下、林氏针经那句针下有人他记了多年、面对一个四五岁垂危孩子、他没半分炫技之念、只想着怎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孩子爹娘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他每一针、见他神色沉静、针法不乱、夫妻俩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跟着稍稍落了半分。
旁人看去、只当是他针法高明、得气快、那一根根针扎下去、孩子身上的抽势便跟着松一分。
紧接着、他取一管自备的清心定惊药散、温水化开、撬开牙关给孩子灌下。那药散是他以定心草为主、配清心化痰的几味成药研的、最对症这等惊风夹邪。
不过半炷香、那孩子十指尖的淤血由暗红转淡、抽止了、烧退了几分、眼睛回转、哇一声哭出来、认得爹娘了。
营地一片惊叹。
那对夫妇抱着孩子跪地叩谢、男人哆嗦着把身上所有灵石、铜钱都往陈飞常手里塞。陈飞常只取了两味成药的本钱、余下推回、又留了两包清余邪、退虚热的成药、叮嘱煎服三日、忌口荤腥受惊之物、莫再带孩子往荒庙、孤坟等阴地去、夜里叫着孩子的名字收一收惊。
“陈掌柜好医术!”赵领队竖起拇指、周围驼客、行商围拢来七嘴八舌、这一路南行、商队上上下下都知道搭伙的陈九陈掌柜是个医术通神的大夫、有几个常年奔波落下腰酸腿疼旧疾的、当场就想求他看。
陈飞常摆摆手不肯居功、只说是孩子命大、他恰逢其会、又与众人说、他是跑买卖的、顺带行医、寻常小恙路上可看、沉疴大病得到了承州从长计议、心里却清楚这一手露得值、入腹地人生地不熟、会医是最好的护身符、也是结人脉的由头、但名头不可太盛、点到即止、免得招来不必要的眼。
这一针之后、赵领队把陈飞常从队尾请到了自己车旁位置、夜里宿营总叫人给他留最避风的火堆、孙老更是陈掌柜长陈掌柜短、把自己跑南路攒下的门道掏心窝往外说。
也有驼客夜里捧着腰腿来求诊、陈飞常挑两三个确有旧伤又不费事的针了几针、余下推到承州、既结了善缘、又不叫自己叫求医的人围死、分寸拿得稳稳。
又行数日、商队抵入腹地第一道大关、落雁关。
关城高大、横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壁立、关门下排队过关的商队排出数里、关吏一队队核验路引、行商保、修为、来历、一丝不苟、城墙上阵法纹路静静流转、偶尔一道神识自关内扫过、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叫人不自觉低头。
陈飞常冷眼旁观、前头有两支手续不全、保人含糊的小商队叫关吏当场扣下、人车货一并盘查、哭告无门;也有亮着大宗令牌的修士、驾着剑光直入侧门、关吏躬身放行、两样境遇、看得他把腹地“规矩”与“来头”四字咂得更透。
他心里清楚、腹地这地方宗门与坊市共治、规矩森严、可规矩从来是给没来头的人立的、他一个外来行商要在这规矩里做成事、一要手续干净、二要借势得当、硬碰是最蠢的法子。
轮到陈飞常、他把行商保、市牌、陆老荐信一并递上、关吏核验双印、又有验身修士拿一面辨气铜镜在他身上一照、镜光流转、辨他修为、陈飞常早把气息敛到金丹初成、稳稳妥妥、不高不低、关吏见他手续齐、保人硬、又是赵领队这等老商队作保、并不刁难、登记在册、挥手放行。
过了落雁关、便是腹地地界、道更宽、人更密、灵气也比北境稠了几分。
这日黄昏、商队翻过一道长长山梁、赵领队勒住驼、回身一指前方。
“陈掌柜、看、承州到了。”
陈飞常策驼上前、立在梁上抬眼望去、呼吸一滞。
山梁之下、平原尽头、一座巨城铺开、何止百里、城墙在暮色里连绵成一道暗色长岭、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晚霞连成一片;城上空一道无形大阵笼罩四野、灵压沉沉、那大阵不张扬、却深不见底、他丹圆神识方一靠近、便叫那大阵轻轻一挡、温润而不容抗拒、再探不进半分。
玉中赤魇极淡辨了一句、这城底下人气旺、可城南一角缠着一丝它熟悉的阴、极淡、混在百万人烟里寻常辨不出、显见余网在这城里确有手脚。
古机子也淡淡提醒、进了城眼要擦亮、古渡玉符是真是假都得先亲辨、莫叫人拿赝品引偏了路。
陈飞常颔首、把这两桩压在心头。
城外依城而开的帐篷、摊点、人流、驼马绵延看不见尽头、火光、灯影、叫卖声、御剑的流光、十年一会的通衢大市便铺在这片灯火里。
陈飞常立在梁上、衣袍被晚风吹起、望着那座灯火巨城、心头那根弦悄然绷紧。
他深吸一口腹地微凉夜气、把丹圆神识尽数敛回、只余一个寻常药材商人的本分气息;赵领队一声吆喝、商队重新启动、驼铃叮当、碾着暮色往山下那片灯火缓缓行去、入城去。
古渡玉符、就在那座城里。
而城里等着他的、又岂止一枚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