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飞常背着药箱牵驼、到了七贤坊南门外集结的商队。
陆老亲自送他到坊门口、又把赵领队拉到一旁叮嘱、说这位陈九兄弟是他多年的老交情、会医、人稳、路上多照应;赵领队满口应下。
这是一支常年跑北境腹地的大商队、三十余辆驼车、拉的多是北境的皮毛、寒髓草、几味独有的灵材、要去承州通衢大市赶十年一会的集、回程再贩腹地的丹药、布匹、法器。领队姓赵、是个走了三十年南路的老行商、一张脸叫风沙磨得黧黑、验了陈飞常的行商保、市牌、又看陆老荐信、客气几分、给他指了队中位置、叮嘱一路跟紧、莫落单、莫逞强。
赵领队又把南路规矩当众说了一遍、驼车首尾相顾、夜里轮班守夜、遇沙匪结圆阵、货不离车、人不落单、谁坏了规矩连累全队、立刻逐出商队;陈飞常混在队尾一辆药车旁、不多话、只把这些规矩一一记下、他看得出来赵领队是个能带队伍过荒道的稳妥人。
驼铃一响、商队南行。
越往南、天地渐渐变了模样。
北境多荒滩草场、坊镇稀、走大半日不见人烟;南行数日、道上坊镇一座挨一座、灵田连片铺到天边、田间有修士驭着水车、锄影一类法器灌溉除草、寻常农户也学着用最便宜的低阶符篆催肥驱虫;天上不时有剑光一掠而过、那是大宗弟子御剑赶路、也有驾着飞舟、灵禽的修士自高空过、凡人见惯不怪、低头照旧做活。
凡人与低阶修士杂处、街市上酒楼、当铺、丹铺、符箓铺一间挨一间、灵石与凡间铜钱并用、一碗灵米粥比寻常粥贵三倍、吃了能温养身子、凡人家攒几日钱也舍得给老人孩子买一碗。
中途歇过两座坊镇、陈飞常都落地走了走。
一处坊镇专卖腹地织的灵蚕布、轻薄保暖、还能挡一二分邪祟、他摸了摸料子问了价、心里盘算这布贩到北境再转两界是一桩好卖卖;另一处坊镇丹药铺前排长队、凡人家攒钱给孩子买开窍丹、盼着孩子测出灵根能入宗门、陈飞常看在眼里、腹地修真之风盛、与北境果然两个天地。
陈飞常骑在驼上、一路看一路记。
他看得细、这一路腹地缺什么、北境产什么、两界贸易那头凡界与玄界的货又能往哪儿插、他都在心里铺账、托商队沿途相熟的脚店替马晓雯带过两回话、叫村里照着腹地缺的几味成药、寒材备货。
他丹圆神识外放能铺十数里、可入了腹地、他只放出一线扫周遭数丈、余者尽皆敛住、半点不惹眼、在这等金丹遍地的地界、藏拙二字、他刻在心上。
夜里宿营、同车一个姓孙的老行商凑过来烤火、这老头跑南路二十余年、一肚子见闻。
“陈掌柜头一遭进腹地?”孙老咂着旱烟、“到了承州、眼睛放亮、脚放稳、那儿金丹多得一抓一大把、你我这等修为、夹着尾巴做人、准没错。”
他又讲通衢大市规矩。
哪一区卖丹药、哪一区卖法器、哪一片是古物斋、聚宝楼什么时辰开拍卖、进场要竞拍席位或押灵石、老头子掰着指头数;又教他几样避祸的、市上人多、不可叫生人拍了后肩、那是摸钱袋、迷魂的惯用手;财不外露、灵石囊不可叫人瞧见成色;古物那一片、挂着“藏宝”“聚宝”金字招牌、专拉外乡客的、十件里九件做旧、真东西都在后头、不轻易给生人看。
孙老还说了桩前年实事、一个北境来的行商在大市上叫人假意撞了一下、拍了后肩、迷迷糊糊就跟着人走、等醒转、灵石囊、货、连身上一件齐整衣裳都叫扒了、光着身子丢在城外乱葬岗、差点喂了野狗。
“拍你肩、递你烟、请你喝酒的生人、热络得过分的、一概不理、这是头一条保命规矩。”孙老道。
“还有一桩。”孙老压低声、“大市牙行这几年广收义子、义女、仆役、专挑有灵根、生得古怪的孩子、出价高得邪门、你一个跑买卖的、少沾、别问、别替人出头、那水、深。”
陈飞常心头微动、面上只点头称谢、把这一桩牢牢记下、牙行、果然与他要查的余网线对得上。
这日商队歇在一处叫落马坡的坊镇外营地。
黄昏、营地一角、哭嚎声起。
陈飞常抬眼、看见一对赶路的夫妇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慌作一团。那夫妇是往承州投亲的寻常人家、男人赶脚、女人抱着孩子搭商队的便车、白日路过一处塌了半边的荒庙、孩子在庙门口玩了片刻、傍晚便发起高热。
妇人哭着自责、说那荒庙供的泥胎早没了头、庙里凉飕飕、她本该拦着孩子、偏一时没看住、叫孩子在庙门槛上尿了一泡、回来路上孩子就说困、说冷、没多久便烧得说胡话、一个劲喊有人揪他。
陈飞常听着、心里已辨了七八分、荒庙残址积阴、孩子神弱又冲犯了阴地、这才招了外邪。
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牙关紧咬、两眼上翻、小手小脚一抽一抽、已是惊风之相。
队里随队郎中挤进去、掐人中、灌姜汤、又扎了两针寻常退热的穴、折腾半日、那孩子抽得更急、气息一阵弱过一阵、郎中擦着汗直摇头、说这不是寻常惊风、倒是撞了客的症候、他治不了、叫趁早备后事。
那夫妇哭得死去活来、营地一圈人围着、叹气的、出主意的、乱成一片。
陈飞常起身过去。
“让我看看。”
赵领队想起陆老荐信说他会医、忙让开。陈飞常蹲身、三指搭在孩子腕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神识极轻一探。
孩子是高热惊风不假、脉来洪数、关纹青紫、可身上还缠了一丝极淡阴煞、显是白日那处荒庙残址年久积了阴、孩子年幼神弱、沾了点外邪、痰热闭窍、热极生风、寻常退热惊风的药只清得了腑脏的热、化不开那丝缠神的邪、故而越治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