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帆布包扔在地上,抬手在自己脸上搓了一把。
易容药水开始失去粘性的皮肤被干涩的手一搓,成片脱落下来,露出底下他本来的面目——比四十岁的老周黑了些,脸上颧骨稍深,因这趟海上连天劳顿又瘦削了几分,但毕竟跟四天前走进委员长办公室时端详过玻璃窗倒影的面容是同一个。
他从包里抽出一件干净些的夹克套上,没有去管脸上残留的痕迹,从拐角转出来,快步走到了院门口,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里的哭声在院门推开的瞬间停了一秒。
短暂的暂停之后又接上了——因为背对院门的三个人以为刚才只是风把门吹开了,没有人回头。
靳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的皱纹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泪水从两颊滑入嘴角。
黄诗扶蹲在院子中间,把瑶瑶紧紧抱在自己身前,她的眼睛通红。
瑶瑶的小脸哭得通红,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风干泪痕。
她跪在地上朝院门的方向扑,黄诗扶用力抱着她的小身子不让她冲出去。
小丫头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了两个音:“粑粑……粑粑呜呜……粑粑——”
她们还没有看到他,但她们眼睛的余光在暮色中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靳玫第一个把头抬了起来。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模糊了,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逆着光的轮廓看不清楚五官,只看得到一个大致的剪影。
她揉了揉眼睛,泪水被擦掉了,新的泪水又涌上来,她张着嘴翕动了半天没出声,直到那个身影朝她跨近了一步还蹲下了,她才猛地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靳玫的手抖得厉害,手指从手腕摸到肩膀,一路摸到脸,拇指擦过靳川颧骨处的棱角,又一点点确认他确实有体温、确实站在面前。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头发了无数次力,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我的儿啊……”
黄诗扶在那一刻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靳川,看着这张她想了四天四夜的面孔,表情没有崩溃,眼泪几乎是同一秒夺眶而出。
靳川起身,在自己蹲下的位置把母亲重新扶稳,然后走上前伸出手臂,同时把她们两个和瑶瑶一起揽进怀里。
堂屋门槛方向飘来靳玫止不住的抽泣声。
靳川收紧手臂,把母亲、黄诗扶和瑶瑶一同箍在胸前。
瑶瑶还在哭——但哭声已经从撕心裂肺变成了边哭边奶声奶气地在他耳畔重复:“粑粑你去哪了……瑶瑶找不到你……”
她把小脸贴在他的脖子上,湿漉漉的睫毛和满脸的泪水把靳川的夹克洇出一大片深色,小嘴蹭来蹭去想要闻清粑粑身上的味道——海水、汗水、铁锈,还有那股她认得的最亲切的体温。
靳川眼睛红了,但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跪在傍晚的院落里,把怀里三个落泪的人再往胸口搂近了些。
入夜后,靳玫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一个多小时前还在院子里抓着女儿的手流泪,从靳川进门、哭声在院里渐次息止到这一刻,她从灶台上抹过去的眼泪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遍,但手里的锅铲一刻也舍不得停。
红烧肉的糖色稍微过了一点点,但香气足够浓郁,足够把冰箱里冻了四天的熟食味道从这屋里彻底挤出去。
瑶瑶不肯从靳川身上下来。
她坐在爸爸腿上,吃饭的时候也把手攥在他衣服下摆上,筷子握成一整把,饭粒掉了一半在衣服上。
靳川用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臂箍着她的小腰,时不时替她擦嘴角。
黄诗扶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瑶瑶碗里,抬起眼睛跟靳川对视了一下,只看了半秒不到就各自把目光移开——但她的嘴角在移开视线之后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很牢固,像打了一个扣在现场不留痕迹的信标。
靳玫在饭桌上不提岛国的事,一句都不提。
她只问船上的饭好不好吃,只问海上风浪大不大,只问他的老周身份证做得真不真,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抖,但被红烧肉的油烟气盖过去了。
瑶瑶在爸爸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小孩子的神经终于松弛了,绷了四天的弦终于断了,眼皮不住地往下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粑粑不走……”,念了三四遍,含混得只剩下气声,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睡了。
靳川低头看着她睡着的脸,小脸蛋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角却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毫无防备。
他把她轻轻地从腿上抱起来,动作轻柔得他自己都没发现。
靳玫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瑶瑶。
小丫头哼唧了一声,脑袋在奶奶肩膀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靳玫抱着她走到卧室门口,转头看了靳川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余悸未消的后怕,有母亲对儿子的纵容,也有母亲对儿子的责怪。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下巴朝客厅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然后抱着瑶瑶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