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像亮了。

龙青九坐在城中村那台二手电脑前，烟灰缸里三个烟头——他戒烟半年，今晚破了戒。

那个叫“等雨停”的号，加他三天了。他通过后，对方一句话没说，他也没说。这种陌生号，一年加他十几个，发广告的，推销的，他理都不理。

可是刚才，那个号发来一句话：

“四宝村，黄桷树还在不在？”

龙青九盯着这行字，盯了一分钟。

他加的这个群，四宝大队老乡群，群里的人问黄桷树，不稀奇。可这个号，新注册的，资料一片空白，网名叫“等雨停”，加了他三天，第一句话，问的是黄桷树。

不晓得为啥子，他的手，自己动了：

“在。据说树龄几百年了，但还在。就是主干空了一半，去年遭雷劈的。”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下了。然后，来了一句：

“黄桷树遭雷劈……那楠木树呢？那棵最大的楠木呢？”

龙青九的烟，烧到了手指。

他掐了烟，两只手都放在键盘上。抖。

“楠木还在。长得比黄桷好。你——”

他停下来，删了。重新打：

“你是哪个？”

发送。

那边，又是长长的沉默。

屏幕的光，在十五个平方的单间里，一闪一闪。楼下麻辣烫收摊了，铁皮桶哐当一声。龙青九坐在那儿，觉得整栋楼的声音都退干净了，全世界只剩这只小企鹅。

滴滴。

“我是海棠花丛里的人。”

就这几个字。龙青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是无声地，一行一行，往下淌。四十六岁的男人，破产，离婚，净身出户，银行追着债，他一滴泪都没掉过。可这七个字，把他二十八年筑起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冲垮了。

海棠花丛里的人。海棠峰上，海棠花丛里的人。

他哆嗦着手，打字，打了错，错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两个字：

“春棠？”

资州，市长宿舍。

苏春棠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浑身的血，先是冻住，然后“轰”地一声，全涌上了头。

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没有人喊过这个名字——不，喊过这个名字的人很多，文件上，会议上，报纸上。可是这两个字，从这个人手里打出来，隔着一块屏幕，隔着二十八年，隔着她杀过的人、付的一百万、纹在身上的蛇——

她咬住手背，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打字。她的手，批过几百亿项目的文件，此刻抖得连拼音都连不成串：

“青九？”

发送。

屏幕那头，秒回。快得不像打字，像吼出来的：

“是我！”

“春棠！你在哪儿？！你还在资州吗！你活的好吗！——”

一行一行，语无伦次，往上滚。

苏春棠看着那些字，眼泪把视线糊了一遍又一遍。她抹一把，看一行，抹一把，看一行。

她打字：“我活着。还在资州。你现在在哪？”

“我活着。我好得很。”那头回得快，“春棠，我来看你，行不？”

苏春棠的手指，停住了。

我是这个市的市长。我杀过人，纹了蛇，布过局，刚刚付了一百万给一个攥着我命门的人——

她打字：“我在外地。很远。工作不方便说。”

那头，停了很久。

然后来了一句：“也好。知道了。”

苏春棠看着这句话，鼻子一酸。

而城中村那头，龙青九看着自己打出的字，也在发怔。

两个屏幕，两间房，隔着几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