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等雨停(1 / 2)

荒爱记 远方底见 5145 字 16小时前

城中村的日子,有一套自己的时辰。

早上六点,巷子里的稀饭锅巴味飘起来,龙青九起床。先跑步——从巷口跑到河边,来回五公里。跑完,冲凉,一碗稀饭,两个包子。八点,坐桌前,打开电脑。

他接活路,画装修图纸。

cad他早年就会,这些年虽然当了老板,手艺没丢。网上接的单,一套家装图,八百到一千五。头一个月,他接了七套。钱不多,可他画得安心。

画到中午,下楼,一碗面。下午接着画。晚上,沿着河再走一圈,回来,十点半,睡觉。

烟,戒了。酒,戒了。戒断反应最凶的那阵子,他半夜嘴里发苦,就起来做俯卧撑,做到一身汗,倒头就睡。三个月,肚子下去了,血压下来了,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眼袋浮肿的龙总不见了,换回来一个黑瘦、精悍的中年男人。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龙青九,你现在这一身,就是你的本钱,倒比那十七年更值钱。

九月,念棠从英国来了第一封信。

“爸爸,妈妈把你的事跟我说了。我不怪你。你好好的。”

龙青九捏着那页信纸,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

从那天起,他开始给女儿写信。每个星期一封,手写。写啥子呢?不写公司,不写钱,写他小时候的事:海棠峰的花,村口那条河的水。写他现在的事:今天画了套图纸,业主是个刚结婚的小年轻,预算不够,他帮人家把吊顶改了,省了三千块。

他写:“爸爸现在,很好。真的,比当老板那阵子好。你好好读书。”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他晓得,贺梅妮那边,多半压着。

他还是写。一封,一封,写完,复印,原件寄走,复印件收进铁皮盒子。他想:压就压。总有一天,娃儿大了,自己会来问。到那一天,这些信都在,她一封一封看,就晓得她老汉这几年,是咋个活的。

十月,他回了四宝村。

四年没回。路修好了,水泥路通到村口。爹妈更老了,龙家平的咳嗽一年重过一年,陆婷香的腰弯得像张弓。看见他,老太太愣了半天,抓着他的手,从上到下摸:“青九?你咋个瘦成这样?”

“减肥。”他说。

“减啥子肥哦!你都多大岁数了!”老太太的眼泪下来了,“青林说,你的公司……”

“妈,”他扶住她,“公司没了,人还在。你看,我好得很。”

他在屋头住了三天。挑水,劈柴。第四天,他上了海棠峰。

秋天的海棠峰,叶子黄了。他站在坡上,看着满山的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许多事。

这座山,这山树,这块坡,跟他小时候,差不多一模一样。

下山,他去县镇上,找苗圃,订了树苗。海棠,九十九棵。

村长笑他:“青九,你栽这么多海棠做啥子?海棠又不当吃不当喝。”

“栽起耍。”他说。

“你娃儿有钱烧的。”

他笑笑,没解释。咋个解释?说他欠了一个人一辈子,那个人名字里带个“棠”字?说他这辈子起过的高楼都塌了,只有这座山塌不了,他要在上头,给她栽一座塌不了的楼?

他挖坑的姿势很怪——别人挖坑是弯腰,他是蹲着,一锄,一锄,慢慢抠,像怕惊着地底下的啥子。

栽到第十九棵,他在树底下,埋了一块小木牌。

木牌是他自己削的,巴掌大。上头没刻字——他拿起刻刀,想刻“春棠”,刻不下去;想刻“念棠”,也不对;最后,他刻了一把梳子。

他刻的时候,手在抖。他这辈子,签过上亿的合同,握刀的手,从来没抖过。可刻这把小梳子,手却抖了。

他想:苏春棠,当年我送你的那把梳子,你丢没丢?你要是丢了,我这里,给你刻了一把。你要是还留着——

你要是还留着,我就把这满山的树,栽到它来陪你的那一天。

回城的长途车上,他靠着车窗,看四宝村的山一点一点退远。邻座的大爷问他:“兄弟,回家啊?”

“回。”他说。

“屋头在城头?”

“城头。”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根在这儿。”

车窗外,川南的丘陵,一浪,一浪。

这一年,资州的苏春棠,刚刚把一百万,凑齐了。

一年的期限,到了。

二〇〇九年的资州,苏春棠的日子,外头看着,红得发紫。

“代”字摘了。市长。上任讲话那天,她穿一身藏青西装,讲的题目是《把资州建成老百姓的家》。台下掌声九次。报纸上的照片,她站在**台中央,目光沉静。

没人晓得,**台上这个人的公文包里,夹层中,永远搁着一颗米白色的塑料扣。

一百万,打过去了。

打钱的过程,她做得像在走一条结了冰的桥:分四次,四个城市,四个取现点,中间过了三道不相干的手。钱到独耳男人手里那天,她坐在办公室,等那个“从此消失”的短信。

短信来了,四个字:“两清,堂嫂。”

可她要的扣子原件——没来。

她看着这四个字,笑了。笑得办公室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她太懂这四个字了。她布过的局里,多少人对别人说过“两清”?两清的意思,从来不是清,是——这一茬割完了,下一茬,长出来再说。

但她还是给了。因为她需要时间。时间换空间,空间换办法。她翻开账本,在独耳人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一百万,付。换三个月。”

“三个月内,想到法。”

什么办法,她还没想到。她只知道,钱填不满那个洞。那个洞底下,是二十多年前李家沟的泥。

腊月的一个晚上,儿子从学校打电话来。

赵思远高三了,声音变了,沉沉的:“妈,过年你回不回成都?”

“看工作安排。”

“哦。”娃儿顿了顿,“妈,我给你装了个qq嘛,你学一下。我们班同学的妈妈都用,可以视频。”

“妈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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