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等雨停(2 / 2)

荒爱记 远方底见 5145 字 1天前

“我喊我同学教你……算了,我寒假回来教你。妈,你莫一天到晚光工作。”

电话挂了。她坐在宿舍的灯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大得发空。

市长宿舍,三室一厅,公家的。她一个人住。思远跟着婆婆在成都,高三,一年见不了几回。资州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朋友,有的是汇报、饭局、文件,和一双双或敬或畏的眼睛。

寒假,赵思远真回来了,真的教她装了qq,教了半个钟头:“妈,你会打字,这个简单得很。你想说话就打,发过来,我手机上看得到。”

娃儿回成都了。她对着电脑上那只小企鹅,发了半天呆。

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四宝村。

跳出来一个群。“四宝大队老乡会”,几十号人。群介绍写着:在外的四宝村人,摆龙门阵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很久。

进群干啥子?她现在是苏市长。她的身份,经不起一个老乡群的放大镜。可是——腊月二十九的夜里,一个人,一间空屋,窗外是别人的鞭炮。她忽然特别想听一句乡音,哪怕是打字打出来的。

她注册了一个新号。网名,她想了很久,填了三个字:

等雨停。

申请入群,验证消息:四宝村苏家的,在外多年。

通过了。

群里很热闹,也很无聊。

哪家娃儿结婚了,哪个在广东打工,哪个的娃儿考上了大学。表情包满天飞,语音一条接一条。苏春棠潜水,一句话不说,就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姓氏,一条一条往上滚。

苏家的二伯。雷家坝的谁谁。李家沟口新修的桥。

看了半个月,她发现一个怪人。

群里近百多人,个个话多,独独有一个号,从来不说闲话。只在两种时候冒头:一,有人问起村里哪个老人身体咋样了,他答得清清楚楚;二,有人发个四宝村的老照片,他会出来,认照片里的人,一个一个叫得出名字,叫完,发一朵花。

那个号的网名,四个字:

海棠旧梦。

苏春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十分钟。

海棠。四宝村。海棠峰。

天底下会用这四个字的四宝村人,有几个?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她点开那个号的资料:性别男,年龄46,地区填的四川成都。签名档,一句话:

“种树的。”

种树的。四十六岁。成都。

她对自己说:不可能。天底下巧事没有这样巧法。海棠旧梦——说不定人家屋头有棵海棠树,说不定人家看过啥子书。龙青九那个憨包,会打字?会用qq?

可她的手,不听她的。

那天夜里,她在那个号的主页上,进了,退,退了,进。进进出出,到后半夜。

最后,她做了一件她当市长以来,最不像市长的事。

她发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剩下六个字:

“你也喜欢海棠?”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上床,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她一天没开电脑。不敢开。常务会上,她三次走神。散会后,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跟自己说:苏春棠,你四十五了,你是一市之长,你腰上有蛇,包里有扣,你——

她还是开了电脑。

小企鹅在闪。

海棠旧梦,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附言,只有一句话,短短的一句话:

“喜欢。栽了二十几棵了,在海棠峰东坡。”

苏春棠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资州的冬天,阴冷。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她却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口——不,不是冷,是烫。是那块冻了二十七八年的冰,被这行字,烫出了一道缝。

海棠峰东坡。栽了二十几棵。

天底下,只有一个男人,会在海棠峰的东坡上,栽海棠。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键盘上。

她捂住嘴,怕隔壁听见。一市之长,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只闪动的小企鹅,哭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哭够了,她擦干脸,点开对话框。

对方的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

她坐在那儿,对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手指放在键盘上。

打啥子?

打“你是哪个”?太蠢。

打“我是春棠”?她不敢。她是市长,她腰上有蛇,她包里有一颗随时会炸的扣子,她刚付了一百万——她凭啥子跟他说她是谁?

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打了一行字,发送:

“四宝村,黄桷树还在不在?”

发送完,她盯着屏幕。

灰色的头像,忽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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