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尖移到那一行的左端。
他划了一道横线,从头划到尾。
他划的是一道。
划线的时候他把尺子那一边靠着本子的装订线。
线是直的。
他不要它看起来像是慌着划掉的。
他没有涂黑。
划完那一行还看得清。
他在底下重新写了一行。
第二行比第一行短。
短了三个字。
他把笔盖上。
他没有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一页。
柏树森把算盘上的珠子一推,收拢了。
“九斤,我完了。”
“今天四百零六个人,二百三十一条。”
“记上了?”
“记上了。”
“贴出去了?”
“阮小姐走以前就贴了。”
“扈哥呢。”
“我这儿也完了。”扈广仁说。
“今天的米,二十袋,出库那一栏我写的是外调孟坎。”
“底下我加了一行。”
“加的什么。”
“加的是:本日随车人员陈九斤,实到孟坎,见过收货处。”
“你为什么加这个。”
“你自己说的。”扈广仁说。
“凡是有人到场的,写上谁到场。”
“将来有人问起来,不用去猜。”
十点二十五分。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那本欠账簿在哪儿。”
扈广仁站起来,走到北墙那个柜子跟前。
他把柜门打开,从第二格取出那个深蓝的本子。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今天有新的没有。”
“没有。”扈广仁说。
“还是一百二十笔。”
陈九斤把那本子拉到面前。
他翻。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两页。
第一百二十笔在那儿。
第二百四十四天。
欠谁——吴桂香。
谁欠的——陈九斤。
多少——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为什么——第四十天,一号楼三层七十七号机位,我打的那一单。
已还——零。
人未找到。找到以前,这一笔不许划。
那一页底下还剩两行空。
陈九斤把笔拧开。
他在那一笔底下添了一行。
那一行不长。
他写得很慢。
写到中间他停过一回。
停完他接着写完了。
他把笔盖上,别回上衣兜。
他没有把本子合上。
扈广仁坐在桌子那一头。
他没有往这边看。
柏树森把算盘收进抽屉,站起来。
“九斤,我先下去了。”
“去吧。”
十点三十四分。
柏树森走了。
扈广仁把自己那本物账合上,用绳子捆好。
他也站起来了。
“九斤。”
“嗯。”
“灯我给你留着。”
“行。”
扈广仁也走了。
那间屋里剩下一个人。
陈九斤坐在桌子这一头。
那本深蓝的欠账簿摊在他面前,翻在第一百二十笔那一页。
他没有动。
他没有动。
他伸手把本子合上了。
他站起来,把本子送回北墙那个柜子的第二格。
他把柜门关上。
他没有锁。
那个柜子从第一百二十七天起就不锁了。
他把灯关了。
第二百四十七天,早上七点十二分。
一号楼四层。
阮玉兰七点十分到的。
她把布包放下,先做的头一样是把柜子里那本欠账簿取出来,摊在桌上。
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都是这个:对一遍昨天有没有新的。
她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第一百二十笔底下,多了一行。
那一行是昨天晚上写的。
墨已经干透了。
字比上头那几行小。
阮玉兰站在桌子旁边。
她把那一行看完了。
七点十六分。
她没有拿笔。
她没有在旁边添记号,也没有在目录上加一条。
她把那一页轻轻放平。
她把本子合上,送回柜子里。
那天上午她见到陈九斤三回。
第一回在楼道口,第二回在四层,第三回在后院。
三回她都没有问。
第三回在后院,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
她放慢那半步,是给他一个开口的空。
他没有开口。
她就照原来的步子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