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九点四十四分。
三楼,走廊。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从九点零六分他问出第一句,到九点四十三分那个人一个字也没有说,中间三十七分钟。
那三十七分钟里,他没有反驳过一句。
他反驳不了。
楼梯。
三楼到一楼,四十六级。
他走到第十九级的时候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
他的右手抬起来,隔着上衣,按在左边胸口那个位置上。
他按了一下。
按得不重。
那底下是内衣口袋。
口袋里是一张对折了两回的纸。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百四十六天。
从他进这个园区的第一天起,一天里他要做很多回。
早上起来一回。
下楼一回。
上机位以前一回。
夜里躺下以前一回。
那张纸中间偏右那一小片墨淡的地方,就是这么按出来的。
他把手放下了。
他接着往下走。
一楼。
院子。
天黑透了。
那排灯照着空地,地上那七大块的脚印今天下午被扫过一回,扫过的地方颜色深一点。
一号楼一层,楼道口。
那面墙上挂着三样。
左边是规矩第九条,钉了四年,纸黄了。
右边是排班表。
中间是那本计工册,用一根新绳子拴着,绳子从册子上头那个孔穿过去,系在墙上那根钉子上。
绳子有一尺半长,够一个人站在墙底下把册子举起来翻。
楼道口没有人。
这个点上,四百来个人都在屋里。
九点五十三分。
陈九斤在那面墙前头站住了。
他伸手把那本计工册翻开。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第二百四十六天。二百三十一条。
他往回翻。
第二百四十五天,二百四十四条。
第二百四十四天,二百一十九条。
第二百四十三天,二百三十七条。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他翻得不快。
他翻到第二百四十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二百五十一条。
他的手指头顺着那一页往下走。
那一页的中段有一条。
苗小柱。三层。本日随车往孟坎,卖废品。纸壳一百四十斤,旧铁二百二十斤,空油桶十四个。
那是这本册子上,这个名字的最后一条。
再往后那五页上没有这三个字。
第二百四十一天没有。
第二百四十二天没有。
一直到今天,都没有。
六页。
一个人在这本册子上消失,只要六页。
这本册子一天一页。
一天一页翻过去,第七天就没有人记得往回翻。
他今天往回翻了,是因为他今天下午在孟坎,站在一个卖废品的地方看了四分钟。
那四分钟里他想起来一个名字。
陈九斤站在那面墙底下。
他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了。
十点整半。
他把册子翻回今天那一页。
他把它放平,让它贴着墙挂好。
那根绳子松下来,册子在墙上晃了两下,停住了。
他往后院走。
一号楼后院。
铁栅栏门开着。
段豹站在门里侧。
“回来了。”
“回来了。”
十点零三分。
段豹跟着他往里走了两步。
“三楼说什么。”
“说了两个钟头。”
“说什么。”
“说账。”
段豹站住了。
他看着陈九斤。
“就说账。”
“就说账。”
段豹没有再问。
他退回门里侧那个位置,靠着门框站好了。
四层。
那间屋里灯还亮着。
扈广仁在桌子那一头,柏树森在算今天的工。
阮玉兰不在,她住园区外头,六点就走了。
“九斤。”柏树森说。
“三楼叫你上去,什么事。”
“说账。”
“哪一本的账。”
“不是我们楼的。”
柏树森没有再问。
他低头接着算他的。
陈九斤在桌子这一头坐下。
他把本子拿出来,摊开。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孟坎、那本流水、两个日子、那十二个字、三千张、二十七条竖线。
他往下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空的。
他把笔拧开。
他写了一行。
十点十四分。
他写完了。
他把笔停在纸上,看那一行。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