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天,晚上七点半。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今天摆了二十一把凳子。
不是排成排,是围成一个圈,凳子跟凳子挨着。
七点三十二分。
人到齐了。
二十一个。
第一百三十四天他在这个大厅里教过三条问话的法子,那天来的是二十个。
那天散场以前,多出来一个。
从那天起,一号楼的骨干是二十一。
段豹站在圈外头,靠着柱子。
高凯坐在圈里,手上拿着他那个记东西的小本。
陈九斤在圈里那把空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站着说。
“今天叫各位来,我说一样。”
“说完各位可以问。”
“问什么都行。”
“我进这栋楼是第一天。”
“第三天早上,我在铁门左边那面墙底下蹲过。”
“那面墙上有一行白漆字,十一个字。”
“各位天天从那底下走过,都念得出来。”
“那天早上我在那面墙底下给自己定了一样。”
“定的什么。”高凯说。
“我要出去。”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那天我定这一样的时候,我想的是我一个人。”
“我算过多久能出去,怎么出去,出去以后往哪儿走。”
“那时候我心里那张图,最外面一圈是这栋楼。”
“后来那张图变过几回。”
“第五十天,最外面一圈变成了这一层四十个机位往上那两层。”
“第一百零一天,变成了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
“第一百六十七天,变成了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名字。”
“第二百四十四天,变成了这一整座园区。”
“前天下午,那七辆车停在中央那片空地上。”
“各位那天都在底下站着。”
“站了一个钟头四十四分钟。”
七点四十二分。
“那七辆车走了以后,我心里那张图又变了一回。”
“这一回变得跟前几回不一样。”
“前几回是往外扩一圈。”
“这一回是——”
他停了一下。
“这一回是我发现,我原来画的那些圈,全在别人的一张图里头。”
“那张图有多大,我今天说不上来。”
“我昨天出去了一趟。”
“昨天我带回来一个圈。”
“今天我又出去了一趟。”
“今天我带回来一个点。”
他从上衣兜里把那块烟盒纸拿出来,展开。
五个圈,四条线。
第一个圈是描粗的。
第一条线中间有一个小黑点。
他把那块纸举起来,让圈里的人看。
“这就是我这两天带回来的全部。”
“五个圈,一个是实的。”
“四条线,一条实的也没有。”
“多了一个点。”
大厅里安静了。
“下面我说今天要说的那一样。”
“我原来想出去。”
“现在不行了。”
“我出去了,这条链子还在。”
“明年还会有一车人下来。”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们这栋楼四百零六个人,是三年多里一车一车拉下来的。”
“我是四年前那一车里的。”
“各位有的比我早,有的比我晚。”
七点五十分。
“我要是今天走出那道铁门,明年这个时候,这栋楼还是四百来个人。”
“换一批名字。”
“换一批编号。”
“墙上那行字还挂着。”
“所以我改一样。”
“从今天起,我不是要出去。”
“我要把这条链子拆了。”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隔了大概二十秒。
第一个开口的是隋满堂。
“那我们要干多久。”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给各位算一个假的,各位听听就明白为什么我不给。”
“昨天一天,一个圈。今天一天,一个点。”
“照这个速度,四条线八天。”
“这个算法是错的。”
“错在哪儿。”
“错在越往后越难。”
“头一个圈离我们十七里,我今天去过。”
“第五个圈在哪儿,叫什么,我到今天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你算不出要几天。”
“所以我不给日子。”
“不给日子我给什么。”
“我给一样能验的。”
“往后我每看见一样,我写在墙上那本子上。”
“我没看见的,我不写。”
“猜的我也不写,猜的我记在自己本子上,页边划一道竖线。”
“各位要是哪一天翻墙上那本子,看见上头连着三个月没有添新的——”
“那就是我卡住了。”
“卡住了各位来问我。”
“别等我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