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不一样。
不大。
却亮得扎人。
像两潭深井。
水面上波澜不惊。
往深处看。
井底沉着冷铁。
他看人时不急不缓。
目光先落在你眉心。
停一停。
再缓缓扫过你的眉头、你的颧骨、你的手。
最后收回来。
回到你的眼睛里。
像在丈量什么。
像一杆无形的老秤。
把你从头到脚。
称了一遍。
朱元璋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
这人看人,像是在称你的斤两。
后来,他问了话。
他问陶安:
“海内鼎沸,豪杰并争,先生以为,天下当如何定?”
烛火下,陶安拱手。
腰弯得端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他说:
如今四方豪杰,攻城屠邑,互相雄长。
可他们的志向,不过子女玉帛。
抢地盘。
抢女人。
抢金银。
没有拨乱救民、安定天下之心。
他说:
明公率众渡江,神武不杀,人心悦服。
以此顺天应人,行吊伐之事。
天下不足平也。
朱元璋听着。
没说话。
这话,他听过类似的。
冯国用说过。
李善长也说过。
都是好话。
都有道理。
可陶安的语气不同。
那些人是献策。
把道理摆在你面前,请你掂量。
陶安是断定。
像在下着一盘早已看透的棋。
每一步都落在你还没想到的地方。
落子无悔。
他又问了一句:
“吾欲取金陵,何如?”
陶安抬起头。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没有半分闪避。
要知道,对面坐的是手握重兵、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枭雄。
寻常人被这样一双眼盯住,腿肚子都要转筋。
陶安不闪。
他的声音沉下去。
一字一字。
像钉子嵌入木中:
“金陵,古帝王都。龙蟠虎踞,限以长江之险。取而有之,抚形胜以临四方,何向不克?”
顿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此天所以资明公也。”
天要把它给你。
朱元璋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
他看着陶安。
陶安也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
把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上。
一长一短。
像两根立着的柱子。
庙堂的烛火,照过多少次这样的对视。
多少次,一次投机的对视,就决定了一个王朝的走向。
他忽然笑了。
“善。”
就一个字。
然后他留陶安参幕府。
授左司员外郎。
李习做了太平知府。
八十多岁的老人。
颤巍巍地接了印。
接印的手一直在抖。
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光。
那天晚上,他设了简单的酒宴招待陶安和李习。
酒是村酿。
浊的。
辣喉。
菜没几个。
倒实在。
酒过三巡。
他放下杯。
问陶安:
“先生家里,还有什么人?”
陶安放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