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磕在木桌上。
轻轻一响。
“臣有一老母,年近八十,在当涂乡下。”
他说。
“臣在外奔波,不能侍奉膝下,心中有愧。”
朱元璋点了点头。
又问:
“先生为何不把老母接来?”
陶安沉默了一息。
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
晃出一点极软的东西。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说起老母亲时才有的东西。
“臣的老母说,她生在乡下,长在乡下,离不开那片地。”
陶安说。
“她说,臣若是有心,就多回去看看她。”
“臣每年回去两趟。住上十天半月,帮她种种菜,挑挑水。”
种菜。
挑水。
朱元璋听完,没再说什么。
列位,您品品。
彼时陶安已是幕府要员。
前途无量。
可他说起老母,说的是种菜、挑水。
第二天一早。
他让人给陶安的老母送了一百石米、二十匹布。
陶安推辞不掉。
只好收下。
写了一封谢表。
谢表写得极短。
没有半句谀词。
通篇只是谢,和愧。
朱元璋看了那谢表。
对李善长说:
“这人,不贪。”
李善长说:
“陶安这个人,臣了解。他在太平府做了几年官,家里连一间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他老母住的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三间瓦房,漏雨了,也舍不得修。”
朱元璋说:“好。”
却说那之后的事,像水一样流过去。
克集庆。
改应天府。
天下读书人望风来投。
刘基来了。
宋濂来了。
青田的、金华的、处州的,章溢、叶琛也来了。
那都是些什么人物?
刘基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
民间说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宋濂的文章,天下第一。
章溢、叶琛治民安邦,是有口皆碑的能吏。
朱元璋很高兴。
设宴款待。
席间问陶安:
“这四人,如何?”
这话说得随意。
分量却千钧。
这四人来投,是去是留,是重用是冷置,往往就看你陶安一句话。
你要是想给自己树党羽,正该说“皆是国士”。
你要是存了半点私心,那就挑拨离间。
陶安放下筷子。
想了想。
说:
“臣谋略不如基,学问不如濂,治民之才不如溢、琛。”
满座寂静。
他把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摆在了这四个人下面。
朱元璋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
这人,不争。
他又问陶安:
“那先生你自己呢?你擅长什么?”
陶安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自谦的局促。
也没有自夸的得意。
就是笑。
像是有人问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会些什么。
老农说,会看天。
“臣擅长看人。”
“看人?”
“臣看人,不看他有多大的才,看他有多大的心。”
陶安说。
“刘基的心在天下,宋濂的心在书里,章溢和叶琛的心在百姓身上。陛下把他们聚在一起,各用其长,这就是陛下的本事。”
朱元璋哈哈大笑。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
脸膛喝得发红。
拍着陶安的肩膀说:
“陶爱卿,你这个人,咱喜欢。咱手底下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咱就能多睡几个安稳觉了。”
陶安说:
“陛下要是多睡几个安稳觉,臣这样的人,就睡不着了。”
朱元璋一愣。
酒意醒了一半:
“这话怎么说?”
“陛下睡安稳了,说明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了,臣这样的读书人就没用了。”
陶安笑了笑,拱手。
“所以臣还是希望陛下,少睡几个安稳觉。”
朱元璋又笑了。
指着陶安,笑骂:
“你这个人,绕来绕去,还是绕到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