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标儿跟咱都不要了?”
殿外,风过檐角。
铜铃轻轻晃了晃。
还是没响。
后人有诗叹曰:
七折仁字字字愁,背面心事心事幽。
一声妹子无人应,空殿寒灯照白头。
且说朱元璋阖眼之际,眼前那片水,渐渐漫开。
水汽扑面。
带着江风特有的腥润。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旧事了。
风是西北风。
鼓满了帆。
朱元璋站在船头。
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廖永安带来的舟师。
舳舻相接。
樯桅如林。
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蔽江。
红底黑字。
在风里翻卷如潮。
采石矶就在眼前。
矶石如刀。
斜切进江心。
浪头撞上去,碎成漫天白沫。
元兵列阵矶上。
刀枪如林。
甲光反射着六月的烈日。
白花花一片刺目。
晃得人睁不开眼。
朱元璋眯着眼。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拍了拍身旁那个黑脸壮汉的肩。
说:“军中皆推尔勇略,勉之。”
那壮汉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
常遇春一声暴喝。
荷戈跃上矶石!
那一跃,像一头出柙的猛虎扑进羊群。
戈起。
人落。
血光迸溅。
他背对着江水。
一个人凿进了元军的阵线里。
左劈右扫。
戈刃翻飞。
硬生生在矶头凿开一道口子。
江水溅在他脸上。
混着血。
红一道。
白一道。
朱元璋站在船头。
看着那个背影。
他看见这个壮汉像钉子一样钉在矶上。
看见元军的阵线像堤坝一样一块一块垮塌。
他听见身后千帆齐动的喊杀声。
像雷滚过江面。
采石矶,破了。
他乘胜进兵。
直取太平路。
元朝守臣连夜遁去。
城门洞开。
入城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令李善长写了戒辑军士的榜文。
张贴在通衢大道上:
敢入民宅者,斩。
榜文贴出去。
起初没人当真。
直到有一个士卒。
趁着夜色溜进民家。
抢了百姓一只鸡。
天亮,人赃并获。
朱元璋二话不说。
绑到大街上。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斩首示众。
刀落的那一瞬。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
血溅出三尺。
溅在榜文的“安民”两个字上。
军中,从此肃然。
百姓,从此安然。
就是在那座城里。
他第一次见到了陶安。
那日,太平城的耆老们列队出迎。
为首的是两个儒生。
前面一个,须发皆白。
年已八十有余。
是李习。
本地的名儒。
走两步都要人扶。
后面一个,四十来岁年纪。
身形清瘦。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
肘部磨得起了毛边。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腰间系一条墨色布带。
束得规规矩矩。
不多不少,正好一拳的距离。
头上戴一顶玄色方巾。
巾脚垂在脑后。
被江风吹得微微掀动。
端端正正。
一丝不乱。
朱元璋记得,自己打量了他几眼。
那张脸并不起眼。
颧骨微高。
下颌蓄着一缕短须。
眉梢微微下垂。
一副寻常文人的温润模样。
放在人堆里。
三步之外,未必找得出来。
可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