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何惧丧身之险!(2 / 2)

最惨的一个是绳子断了——不是绳子质量差,是岩壁的棱角太锋利,绳子在上面来回磨了几十个人以后,被割断了。

那一下带走了三个人。

绳子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竹筷子。

后面拽着绳子的三个人接连失去着力点,前面那个还抓住了一块凸石,后面两个直接滑坠。

第三个人掉下去的时候,喊了一声。

那声音在山谷里撞了好几个来回,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吃掉了。

陈九经让人把所有的绳子都检查一遍,磨损超过三成的全部换掉。

翻过山梁到另一侧时,天已经黑了。

第三天更难走。

溪谷收窄,两侧的崖壁向内挤压,有些地方窄到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过。

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线。

溪水在这段变深了,没过膝盖,水底的石头又滑又圆,每走一步都得拿棍子探。

向导说前面还有一段更窄的,当地人叫“一线天”,人走到那儿得贴着石壁蹭过去,头顶的缝隙只有两尺来宽。

掉了三十几个人。

大部分是在过一段半淹在水里的乱石滩时出的事——石头底下有暗流,水面看着平静,脚踩下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有个潮州来的渔民水性好,掉下去以后自己扒着石头爬上来了,浑身湿透,嘴唇青紫。

陈九经让人给他灌了口烈酒,拿干布裹住,继续走。

那天傍晚歇下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腥气。

干粮已经吃了大半,剩下的按计划还能撑两天,但人的精气神比粮食消耗得更快。

陈九经拎着一截松明子走到队伍中段。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提什么赏银。

他只问了一句话。

“你们知道邓艾吗?”

没人应声,几千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邓艾偷渡阴平,走的也是这种路。”

陈九经把松明子往石壁上一插,火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

“他翻的山比咱们高,带的人比咱们少,走的天数比咱们长。他手底下的兵也摔死了不少——史书上写的是‘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八个字,轻飘飘的。但他做到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靠在崖壁上歇脚的兵,有的抬起头,有的没有。

“邓艾做得到的事,咱们也做得到。”

这话没什么新鲜的,也不算多高明。

但从一个和他们一样浑身泥水、手掌磨得见骨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有几个人开始啃干粮了。

第四天,路开始往上走。

溪谷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道几乎垂直的石壁。

向导说翻过这道壁,再走小半天,就能看见海龙屯的后山。

这道壁用了整整一天才翻过去,掉了十几个人。

到第五天清晨,陈九经站在一道山脊上。

山脊两侧是万丈深渊,前方的山势陡然拔高,一条石阶从悬崖上凿出来,贴着绝壁往上蜿蜒。

石阶宽不过三尺,一侧是削平的山壁,另一侧是无底的深谷,没有护栏,没有扶手,风从谷底灌上来,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海龙屯唯一的上山路。

陈九经清点了人数。

从出发时的八千零二十三人,到现在,还剩七千八百一十六人。

五天,掉了两百零七人。

他蹲在山脊上,看着那条贴在悬崖上的石阶,嘴里嚼着最后一块腌肉。

肉已经有了馊味,他没吐。

旁边的千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这条路——”

“我知道。”

陈九经把腌肉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那条石阶弯弯曲曲地延伸上去,有些地方的台阶已经风化碎裂,露出下面松动的碎石。

从这里看上去,像一条灰白色的疤痕挂在青黑色的崖壁上。

“今晚修整,所有人吃饱睡够。”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的队伍,声音不高,在山风里散得很快。“明天卯时,上山。”

千总的喉结动了一下:“这条路上去,得掉多少人?”

陈九经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天的攀爬把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泥,右手中指的指甲盖在第三天翻山梁时整片掀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盖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能有一半人活着上去,就够了。”

千总的脸色变了。

七千八百多人,一半——那是将近四千条命。

陈九经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山脊边缘。

风从脚下的深渊里涌上来,吹得他皮甲上的系带啪啪作响。

远处,海龙屯的轮廓隐没在暮色里,只露出一截城墙的影子,像一道嵌在天际线上的黑色牙齿。

他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铜印。

金属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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