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何惧丧身之险!(1 / 2)

陈九经带领的八千精锐,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往海龙屯的方向进发了。

第一个人掉下去的时候,队伍里没人出声。

那是个连州矿工,背上绑着两捆麻绳,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他左脚踩上一块凸出的石灰岩,苔藓底下是一层薄冰似的水膜,整个人往右一歪,手抓了一把身边的灌木枝,枝条从根部断了。

陈九经离他不到十步。

他看见那只手在空气里划了半圈,五指张开,什么都没攥住。

没有喊叫。

只有身体擦过石壁的闷响,和底下很久以后才传上来的一声钝响。

后面的人停了脚。

“走。”

陈九经的声音不大,但溪谷里回音重,前后几十步的人都听见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

这条溪没有名字,连当地苗寨的向导也叫不出来,只说“那条水”。

溪水在雨季时能有丈把宽,现在是枯水末期,溪底露出大片青灰色的卵石,石头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蕨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全是烂泥。

八千零二十三人排成一条细长的线,前后拉了将近三里地。

山路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宽的地方也不过并肩走两个人。

三十匹骡子走在队伍中段,驮着绳索和火药,蹄子在湿石头上打滑,赶骡子的兵一手拽缰绳,一手扶着崖壁,指甲盖都磨秃了。

到午时,又掉了两个。

一个是过一段垮塌的山体时,脚下碎石滚落带着人一起滑下去的。

另一个是骡子受惊踢翻了身后的人,那人撞在石壁上弹开,翻下了溪沟。

陈九经让人把骡子上的火药卸下来分给周围的兵背着,骡子缰绳系短,嘴上套了布条。

天黑之前,队伍钻进一段稍微开阔的河谷地带扎营。

所谓扎营,不过是找一块能坐下的平地,靠着崖壁把人塞进去。

不能点火——烟会顺着谷风往上飘,山顶上要是有杨烈的哨探,几里外都能看见。

干粮是炒米和腌肉,就着溪水吞。

陈九经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炒米的时候,苗寨向导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凑过来,蹲在他脚边,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前头,路没了。”

陈九经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叫没了?”

“塌了。”

老向导伸手比划了一下,“去年秋天的雨,冲的。我上次来的时候还能走,现在过不去了。”

陈九经把嘴里的炒米咽下去,拿水囊灌了一口水。

“绕得过去吗?”

老向导想了想,指着左侧山壁:“爬上去,翻过那道梁子,另一边下去能接上。”

“多远?”

“走得快,半天。走得慢——”

老向导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陈九经站起来走到崖边,往前方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又闷又散。

他回头叫来几个哨探,让他们天亮前摸到前面去探路。

“找那段塌方的位置,看清楚能不能过。不能过的话,看左边山梁能不能翻。”

哨探走了。

陈九经没睡。

他靠着石壁坐了一夜,把殷正茂给他的那枚铜印翻来覆去地摸。

金属被体温捂热了,又被夜风吹凉,反反复复,边角那块磕掉的缺口硌着指腹,磨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五天。

走了一天,掉了几十个人。

还有四天。

第二天拂晓,哨探回来了。

“塌了一截,大概二十丈。底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就往下滚,站不住脚。”

“山梁呢?”

“能翻。但坡太陡,骡子过不去。”

陈九经沉默了几息。

三十匹骡子,驮着全军的绳索、火药和药材。

没了骡子,后面的路拿什么攀?

伤了的人拿什么治?

“骡子的东西卸下来,人背。”

他说,“骡子宰了,肉分下去。”

旁边一个千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十匹骡子的肉分给八千人,一人分不到二两。

但值钱的不是肉,是省下来的那些力气——背骡子驮不了的东西,得有人扛。

翻山梁用了大半天。

上坡的路几乎是垂直的,要手脚并用往上爬,石灰岩上的苔藓刮掉以后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面,勉强能落脚。

每隔十几步就有人往前方的岩缝里打铁钎,系上绳子,后面的人拽着绳子一个一个往上挪。

又掉了二十几个。

有几个是体力不支松了手的,有几个是踩碎了风化的岩面整块石头崩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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