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出王府,夜风一吹,拢青袍。
无怒色,无懊恼。
甚至,嘴角尚带极淡笑意。
他慢悠悠上车,靠入软垫,闭目养神,如同什么都未发生。
王府中,那场对论,他输得难看。
计被驳,主威被压,最后尚跪领一句“遵命”。
可是裴知,半点不气。
因为那场戏,不过,是他演给晋王看的。
.....
车行辚辚,归其城南之宅。
裴知的家宅甚小,两进,无园无池,惟院角树一株,此时开得正好。
他回府令长随自歇,自己泡茶一壶,坐廊下,望那树窥天,慢慢浅饮。
月白树绿,心中亦一片清明。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裴知低声念一句
“许子将评曹孟德之八字,真一字千金。
可惜,如今此天下,为治世。治世,便做不得奸雄。”
裴知放下茶盏,望月,心中话似说与自己听:“乱世,方可行乱法,行枭雄.......
曹操之流,杀伐决断,宁我负人,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立得住之活法。
太平之世,欲做枭雄者,坟头草皆三丈高。
王莽未篡时,何等谦恭?散财下士,折节读书,天下人提起彼,谁不说一声‘贤’。
白居易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王莽若不谦恭,能活到篡位那一日?”
“所以今夜.......”裴知笑一下,“王爷要赢,我便令他赢。”
“王爷要立主威便跪着,将主威捧上去。
谋士之职,出计而已。
主从与不从,主听与不听,皆无妨。
若与主争一时之高下,那才是取死之道。
王爷赢此一夜,心中舒坦矣,方会更信我,更用我。”
“而我.....”心话毕,裴知开口
“我要者,从来非王爷听我之言。
我要者,王爷离不得我之计。”
茶烟袅袅,树叶簌簌。
裴知伸二指,轻轻夹起一叶落于茶盏边者,观叶纹路,轻声自语:“何况,今夜,我已得到我最想要的了。”
“张载之局,我本为‘试’。
试京城中,坐镇者,到底魏子安,亦或谢道安。
如今,答案来了。”
裴知将那片树叶,轻轻吹落。
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廊下青砖上,又被夜风一卷,不知去向。
“秦宴何人?一生钻故纸堆,不问朝政,不近是非。
李家商队被抓,一礼部阁老,如何得知?
知道了,又何由写得那般准,句句咬‘私盐’二字,句句咬师道,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必有人,将刀递至其手,且替其,磨好刃。
而此一手,借秦宴之师道,压我太原之藩王。
借最直之人,破最曲之局。
阳中藏阴,不动一兵一卒,一封信,便令我全盘拖字诀、暗杀计,尽成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