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一介图书管理员(2 / 2)

地上铺着马赛克,走到中央那一块是头公牛。

侍者领他到靠里的位置,菜单他随手指了画的最好看的两个。

第一盘端上来是盘黄米饭,李察舀了一勺,香气就直接钻进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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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ffan(藏红花)。」侍者介绍。

李察恍然大悟,记住了那个味道。

第二盘是块炸得金黄的肉,比盘子还大,骨头还连着。

他一个人把两样都吃完了。

侍者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李察指了指盘子,又指了指菜单。

「再来一份。」

侍者的眉毛抬了起来。

第二份端上来,他也吃完了。

这一次侍者没有走开,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看到一半转身进了後厨,出来的时候後面跟着厨子。

厨子是个胖子,围裙上全是油。

他隔着桌子看了李察一眼,说了一长串。

李察一个词都没听懂。

他摸出小姨那张纸,从上往下找到倒数第二行念了出来。

「请给我一杯茶,不要糖。」

厨子愣住了。

侍者也愣住了。

过了三秒钟,那位胖厨子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冲後厨喊了一嗓子。

侍者忍着笑,很努力地用阿尔比恩语解释。

「先生,本店没有茶。」

「……那咖啡?」

「咖啡有,糖没有了。」

李察坐在那里,捏着小姨那张纸忽然明白他们为什麽笑了。

那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果然一粒糖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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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

厨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表情,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後厨去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李察到了圣安布罗斯堂。

那座教堂矮,红砖,前面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四面是回廊。

回廊的柱头上刻着各种怪兽、藤蔓、一个正在吹号的人。

刻得都不太规整,刻的人显然更在乎刻完,不太在乎刻得好看。

堂里很暗。

那根柱子立在左边侧廊上一人多高,柱身光溜溜的,柱顶盘着一条青铜蛇。

蛇头昂着,嘴半张。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住,他的面板有反应了。

已经有三个人在那里。

一位老太太,一个母亲,还有母亲怀里那个抱着的孩子。

老太太伸手去摸柱身,摸完在自己额头上按了一下。

母亲把孩子往上举了举,让孩子的小手也够到柱子。

孩子够到了,咯咯笑起来。

等他们走了,李察把静水贴了上去。

贴上去的那一刻,他差点往後退了半步。

以太厚得吓人,只比唐纳後院那根拜火神庙立柱少一些。

但等到真的看到这根柱子的以太结构,李察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条蛇的铸法、合金配比、蛇鳞的走向、蛇腹底下那一圈接缝说明这是一件东方的铸件。

年份在一千年上下,做它的工匠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而糊在它身上那一千年的以太,讲的却是另一个古老的传说:这是摩西在旷野里立起来的铜蛇。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了很久。

一件伪物被几百万个人相信了一千年:传说世界末日那天,柱子上的蛇会嘶一声,回约沙法谷去。

李察挑了挑眉,开始悄眯眯的撇起了柱子外围的沉积以太,和他对拜火神庙立柱所做的事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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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板上的点数,也缓慢增长起来。

………………

李察出门以後,帽子在莫蒂默脸上又待了大概四分钟。

然後他一下子翻身而起,把帽子拿开坐起来。

窗外大概下午三点的阳光,亮的发白。

老人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去开箱子。

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被他挂回了衣钩上。

他从箱子最下取出另一件深色的短外套抖开,樟脑味涌出来,搞得他打了个喷嚏。

这件衣服上一次出门,是替一位老同事送葬。

他把外套披到身上,走到衣柜那面镜子前,对着镜子里那个人自言自语。

「小李察,我也出去一趟。」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对那小子说了……

估摸着他会把手里东西放下,站直後用那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慢慢把水面压下去的眼神看过来,然後问:教授,您去哪里?

再往後是:您去做什麽?

再往後就是那一句了……教授,您有多少把握?

莫蒂默把帽子扣到头上,要拜访的可是大师,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握。

「……算了。」

行李最底下压着一只铁皮盒,还有一遝用麻绳捆着的纸。

铁皮盒是空的,等着装灰。

那遝纸,则是他从晋升小精通後开始攒起来的。

莫蒂默三十二岁才晋升小精通,算是比较晚。

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师兄弟里面唯一的大精通,并且还活到了一百多年後的今天。

他把两样仪式用品塞进公文包里,来到街上。

有轨电车从街心过去,报童站在拱廊底下喊伊松佐会战的事。

花市那边一路往北,抱着菊花的人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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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蒂默拄着手杖,走得很慢。

他往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个不起眼的门脸。

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

三百年前一位红衣主教把自己的藏书搬出来,让所有识字的人都能进来看,那是西大陆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

莫蒂默把委员会那封信递了过去。

管理员看完抬起头,脸上马上换了个表情,用不太熟练的法兰语问他要哪一间。

「朝北的,越小越好,最好是没人用的。」

给他的那间在二楼最里面,墙上钉着黄铜牌子:lnz(肃静)。

门一关,外面那点凿石声就没了。

莫蒂默先把旅舍厨房借来的铜盆摆到地上。

为了这只盆,他在柜台上押了两个里拉。

然後解开麻绳,十一个抄写本中包括了自己晋升小精通时期写的第一份宣告稿子。

这些他从来没给谁看过,里面全是错的。

里面有些後来改成论文,进了资料室乾乾净净地躺在架子上。

错的这些原始版本他留着,一页没扔。

反而是今年,他把这些原始版本一摞摞地推到窗边那张桌子上,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挨个抄。

那小子抄得快,比誊清员还整齐。

偶尔会抬起头问一句为什麽,问完不等他答就自己低头往下写。

莫蒂默蹲在铜盆前面,把第一本翻开。

纸很脆,一撕就掉渣。

火柴划了两次才着。

烧到第三本,屋里已经全是纸灰。

他一边烧一边念名字,这些名字全是千年以来晋升达人失败的大精通学者。

直呼大师尊名,他还不够格,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方式吸引对方的注意。

一百六十三个名字,一个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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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第五十多个的时候,他的嗓子开始发哑。

念到第八十个,火烧到了最後一本。

念到第一百六十三个铜盆里那点火自己灭了。

莫蒂默把灰倒到桌面上,用手掌摊平成一页纸的形状,然後再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坐了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

鼻子里有血淌下来,滴在那页灰上洇开。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二楼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车书过去。

一刻钟、半个小时……

莫蒂默把手帕折好收起来,看着桌上那页灰,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这样也好,回去他可以跟那小子说,自己睡了一整个下午,腰都酸了。

往後再有人问起典籍传统往上还有没有路,他还是可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说我年纪大了走不动台阶了。

这麽一想,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莫蒂默伸手去够公文包。

一扭头,发现有人在他手肘後边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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