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一介图书管理员(1 / 2)

李察低头去闻,闻见的是雨後被犁翻开的泥,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年轻的随行文书把身子往後缩,另外两位军官对视一眼,谁也没伸手。

老教授身上什麽动静都没有。

李察斟酌着措辞:「教授,这是术式吗?」

「不是。」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术式有结构,仪式要场地。」

「我这个,只能算是学者的一种以太运用技巧。」

「这个技巧就是利用特殊场所的历史痕迹和残响,以此对自身进行某种加成,只有大精通学者才能使用。」

年轻文书咽了口唾沫,用法兰语很小声地问了句什麽。

中尉替他翻译过来:「他问,这片沙……是米兰吗。」

「现在还不是。」

莫蒂默把手往前一摊。

「你们四个,都过来把手指放上去试试。」

三位军官谁也没先动,李察把手指放了上去,沙面冰凉。

中尉终於把手伸了过来。

他的指尖刚一落,平原上北边的沙自己陷了下去,陷出了并排的壕沟。

中尉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壕沟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长。

「……抱歉。」

「不用抱歉。」莫蒂默看都没看。

「沙子只是把你对於米兰这边的印象反应出来而已。」

年轻文书也把手伸上去,他脸都白了。

平原东边升起一座钟楼。

「……我母亲家在那里。」文书说。

第三位军官手指落下去,沙上长出一堆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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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先笑了一声:「这个应该是军需仓库,我专门管这些的。」

轮到李察,他也把自己的思考输入了进去。

平原翻了个面,铁轨从北往南穿过去,然後铺出了要塞的棱堡,堡外还有护城河。

棱堡下是一圈更老的城墙,再往下是几十座圆锥形的木寨,外面围着削尖的木桩。

正好对应了米兰的古典时期和现代时期。

中尉的嗓子有点发乾:「……教授先生,这一位是学生?」

「是我的学生。」莫蒂默把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

他把手指伸过来,把沙面抹平了。

桌上只剩那片平原,还有平原正中那块光秃秃的高地。

「看这里。」

莫蒂默的指尖点在那块高地上。

「这座城的名字,最早叫美迪奥拉努姆。」

「意思是?」

「平原当中,一个地方的名字就叫『中间』,你们说这算不算讲究。」

他把手往北一带,山脊那条白线亮了一下。

「往北翻过去是山,往南是河,往东是海,往西还是山。

它坐在正中间,谁往哪边走都得从它这里过。

所以罗马人在这里驻兵,日耳曼人在这里过冬,西班牙人和奥地利人轮着在这里收税。」

「收了两千年的过路钱。」中尉在旁边插了一句。

「对,收了两千年。」莫蒂默把手收了回来。

「但我要说的是别的事情。」

他伸出食指,在高地正中点了下。

沙上浮出一小方屋子的轮廓,屋里有两张椅子。

「新历313年,君士坦丁和李锡尼在这里签了《米兰敕令》,不再约束传教,从此教会正式从地下走到台前。」

老教授把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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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敕令》写完,整个西大陆的信仰关系被重新定义了一遍。

在那之前,信错神是要送命的;在那之後它成了一件写在文书上、有条有款的事。」

「这件事,便是在米兰这块地上的第一件伟业。」

伟业,李察明白教授为什麽特地讲述这件事了。

他又想起面板上那一行悬了半年的条件。

「教授,我们这一趟去抄的都是什麽文书?」

莫蒂默从怀里把那张纸重新摸了出来,摊在两人中间。

米兰那一栏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其中有不少年代未定的未完成抄本。

火车开始下坡,车轮在轨上响得比刚才密。

年轻文书忽然举起手,用生硬的阿尔比恩语问:「教授先生,沙子……什麽时候收?」

沙散了,一粒都没剩下。

………………

米兰比帝都热得多,而且比起帝都更干。

出了车站,李察第一眼看见的是天上那片蓝,比帝都煤烟满天要强上太多了。

不仅仅是工业上的差别,本身气候上这边就是要乾净的多。

马车沿着大道往城里走去,街两边的楼全是黄色的。

楼底下拱廊坐着不少行人,他们手上各自都端着一杯咖啡,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可颂面包。

有轨电车从街心叮叮当当穿过去,车厢外张贴着战时公债的宣传报。

大教堂在街的尽头突然长了出来,李察这时候正探着脖子在看。

那教堂白的不讲道理,几百根尖塔一根接一根的把整片天都戳出了洞。每根尖塔顶上都有圣像。

「教授,这大教堂有多久了?」

莫蒂默教授把眼皮子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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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啊,500多年了吧?

但其实正面那部分20年前才刚刚完工,这种教堂永远都盖不完。」

两人住的地方是委员会安排的旅社,放下行李,莫蒂默教授就把外套一脱。

「明天上午10点钟才开会,今天的话你自己出去逛逛吧。」

「教授你去吗?」

老人哼笑一声,直接把鞋都脱了。

「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我都坐了30个小时的火车了,怕是得一觉睡到天黑。」

他把自己那顶帽子往脸上一盖,全当遮光眼罩。

「你别待在这里啊……影响我睡觉,你就去看看这里跟帝都那边有什麽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帽子下的声音已经开始含含糊糊了。

「看完了就记下来,晚饭的时候讲给老头子我听。」

李察此时倒是精力旺盛而且第一次出国,他也确实有种用不完的新奇劲。

他出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想找个地方报到,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在帝国,他跟着赫顿先生出一趟惠特康姆,先要去镇上的分驻办;

去西郊矿区,温特沃斯把见习督察的委任文书往台上一放;

哪怕是黑沟那一夜,锈钟敲响以後来的人全都报名字、师承、领的是谁的钱。

编制,公帐,报销,在册,这就是程序化的组织结构。

他按照这个习惯先去了市政厅,办事员非常客气地把他引到了卫生科。

卫生科的先生看完他那张协查学者的证件,居然问他是不是来登记霍乱疫情的。

再去了警署,值班警官听完很同情地告诉他,这一类事情要去问神父。

「哪一位神父?」

「您住哪个教区?」

李察答不上来,他也逐渐回过味来了。

这个国家1861年才正式建国。

在那之前这个半岛上是十几个自治市、公国、王国和教皇的领地,持续了八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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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他只能接着去逛街买东西。

主教座堂北边那条街上店铺一间挨一间,橱窗里商品比帝都多,价钱也更贵。

他走过了两条街,才在街角一家香料店门口停住。

这是临走前请教索菲亚问出来,据说这家店老板卖的东西虽然贵,但从业几十年都没卖过假货次品。

门一推开,那股味道就撞上来了:胡椒,桂皮,还有藏红花。

价钱果然贵得吓人,但李察还是买了半盎司。

德墨忒尔给的种子,得有实物参考,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把这拿回去研究,说不定就能复刻一批藏红花出来。

到时候除了拿去给妹妹和格蕾用以外,说不定还能换点小钱。

付完钱装袋,店主用手指捏起一根丝,在李察面前的清水里蘸了下,水立刻黄了。

店主的法兰语很流利:「要是不黄,或者黄得发红,那就是有人拿别的掺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察经过一处花市。

花摊里全是菊花,白的黄的堆成小山。

有位妇人抱走了一大捧,两只胳膊都圈不住,走出去十几步花瓣掉了一路。

李察站在街口,看见街那头往墓园去的路上,一整条都是抱着花的人。

他把日子在心里算了一遍,十月三十日是万圣夜。

现在已经十月最後一周了,再过几夜就是给亡者的夜晚。

李察把手插进内袋,那截鹿角还在。

尤尔的十二夜,四季斋的三日,万圣,沃尔堡,万圣夜在其中重要性极高。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山上的寒气。

天上什麽都没有,云压得很低,连一声雁鸣都听不见。

傍晚,李察在拱廊下吃了这趟出门以来第一顿正经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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