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故事的人,永远不能是故事里的人。」
风把桌上抄好的稿纸掀起一角,半天落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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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抿了抿嘴唇,默默品着这句话。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莫蒂默哼了一声:「但你迟早会明白。」
那天夜里,教授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
李察有自知之明,他现在肯定背不起神之名,但赫尔墨斯本身背起。
「让神名去挨骂,神名去被看见,承受那些指向。」
赫卡忒说过:位阶决定你能借到多少,根基决定你能接住多少。
根基,他一直理解成自己的位阶和共鸣度。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一半。
另一半,是那个名字本身在这世上有多响亮。
他坐在桌前,把这一整条行动链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先把故事铺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赫尔墨斯是谁,做过什麽。
然後,赫尔墨斯的力量在帷幕那一面会变更加强大。
最後一步,过滤……李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个思路,跟他给休定的那条规矩其实是同一件事。
大臣和次官等人的脸都不许有五官,谁都能往里面填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但绝对不能是真人。
神名也一样。
赫尔墨斯没有脸,那是好几种彼此矛盾的记载:偷牛贼、信使、辩士、商人的守护者、灵魂的引渡者。
正因为有这麽多种,所以本质上一种都不是。
李察从怀里取出那张古铜面具,摆在桌上。
面具那道从眉骨裂到下颌的细缝还在,六月十七日那一夜,墨丘利把罗马使者的位置转给他的时候裂开的。
这两个多月他试过温养,用凝镜法照,但那道缝始终合不拢,却也不再往下裂。
李察把手覆上去,传达自己的想法:
「如果有很多人开始说你的故事,你会怎麽样?」
面具烫了起来,比他拿到手後的任何时刻都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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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触电般收回手,忽然明白了。
赫尔墨斯是商神,商神最喜欢的就是让一切都流动起来。
而故事,就是这世上最好流通的货。
李察坐在桌前把稿纸重新拉到面前。
这一次,那两个词从笔尖下面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想太久。
《奥林匹斯星传》
底下他写了一行小注:
「连载体,每期十六页,图为主,字为辅。」
再往下是人物表。
第一个不是赫尔墨斯,是宙斯。
要让人一开始就有兴趣往下看,第一页上出现的必须是他们听过的那个名字。
第二个是雅典娜。
第三个是阿波罗。
第四个才是赫尔墨斯。
而赫尔墨斯第一次出场,李察给他安排的都是最出名、也最好笑的事:
出生当天,偷牛,被拎到宙斯面前对质。
宙斯听完全部经过也被逗笑了……然後让祂当了众神的信使。
李察写到这里,习惯性在旁边加了一行给休的批注:
「这一段要画四格。
第三格是赫尔墨斯装睡的脸……不许画像小孩,要画像个成年人的脸缩小了摆在褓里。
第四格是宙斯在笑,宙斯的脸不要画全,只画全是白胡子的大嘴。」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自己越来越有当甲方的潜质了。
就是休看完大概会骂人。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六,休来了。
他脸上那点青黑褪了一些,三镑二先令的稿酬分成让他这个月除了在美术学院上课以外,不用再去做其它兼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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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信上说的那个。」
「进来说。」
休走进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床尾。
「李察,我们以前上课,讲希腊神话的课都在星期五下午最後一节。」
「老师念的全是名字。」
他把手一摊:「我一个都没记住。」
李察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这麽讲。」
他把那四格的批注推过去。
休低头看到第三格的时候,忽然笑了起来。
「……装睡的成年人脸缩小了,摆在褓里?」
「对。」
「你这个,比香皂厂那老板还难伺候。」
「画不出来?」
休把纸拿起来,从卷筒里抽出一张空白画纸。
「借你的笔。」
李察把笔递过去。
休趴在桌上,画了大概两分钟。
他把纸推过来。
一个褓,里面的脸比较简陋,眉毛只有两笔,眼睛闭特别规矩,嘴角则一点点往上翘。
装睡的人确实是这样,休观察生活还是挺细致的。
「……有那感觉了。」
「真的?」
「对,就要这个。」
休把笔放下,人往後仰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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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这个会有人看吗?」
李察走到窗边把窗推开,楼下学院区主路上,一个本科生正在跟同伴大声争论期中要不要交实证稿,争整条路都听见。
再往远处工厂烟囱在天边立着,一根一根。
「休,帝国现在有多少人?」
「……我怎麽知道。」
「四千多万。」李察也没指望他知道。
「这四千多万人里,读过希腊神话的其实占比很少。」
他转过身。
「但这四千多万人里,识字的至少有三千万。」
休坐在那里,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三千万。」
「他们每周都在读一便士的报纸。」
李察继续说着:「报纸上有连载,马术比赛结果,徵兵海报。」
「他们不读神话,是因为没人用他们看懂的方式讲过。」
李察把窗关上:「所以由我们来讲。」
休回到桌前,把那张画着褓的纸拿起来又放下。
「……要多少版?」
「什麽多少版?」
「第一期。」休说,「我怕我又要画十八版。」
李察笑了。
「你真能画十八版,我请你吃十八顿。」
「那我画三十六版。」
「……别猝死了。」
等到休急匆匆离开,李察摸了摸赫尔墨斯面具,发现还在继续发热。
赫卡忒那个女人,一直都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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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把椅子连成一环,整张桌子天花板要所有人顶起来。
而这一年里,他们一直在用最费劲的方式共鸣自己的神名。
赫拉克勒斯往前线跑,德墨忒尔往田里种,狄俄尼索斯泡在酒里。
一个人时间是有上限的,但要是有几百万人替你传播呢?
李察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後一行:这件事对整张桌子都有好处。
「再怎麽让赫尔墨斯当主角,宙斯、赫拉、酒神、大力神、丰收女神……戏份也不可能少。」
李察吹灭了蜡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次席这把椅子如果是别人给的,那随时可以被收回去。
但要是有一天,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的力量来源,都要依靠他的故事渠道呢?
到那时候,谁坐在最上首那把椅子上还重要吗?
………………
九月二十五日,系务会议召开,各大副教授纷纷出席。
彭德尔顿抱着一摞卷宗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今年管的杂务比往年多了一倍,学院里能跑腿的年轻人一批一批被抽走了。
「各位先生,第一件……法菲尔德的申报书。」
他把资料都传了过去。
「前四条我这边核过了。」
「署名物三次蜕变,工坊出具了确认书,签字的是柯文特街那位。」
「以太底子的三年记录齐全,医生那边的评语在第二页。」
「场所在申请还没批。」
「宣言她还在写。」
医生附了一张单独的说明:
「申报者以太来路单一。入门为黄金之道四重呼吸,一九一一年由引路人授。
一九一二年转典籍传统进阶法『深度阅读』,至今未换,三年记录中未见第二种运行痕迹。」
评语那一栏写特别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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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一,见底。」
彭德尔顿念到这里,长桌上有不少人点了点头。
这种评价,就是学者体检报告里最高的评语。
「很好。」温德姆教授在主位上也点着头:「这一份没有问题,走下一件。」
彭德尔顿翻到下一页,翻着翻着停住了。
「先生们,下一件……有点麻烦。」
「讲。」
「记录员的体检单。」
他把一只没有抬头的信封拿了出来。
「校内医生上礼拜送来的。」
「记录员是谁?」
「李察·威廉士。」
主位上,温德姆的眉毛动了一下。
「古典学系今年预科提前结业那个?」
「是。」
彭德尔顿把信封拆开。
「储量:超出从业者中位数,与达人家族的直系後裔持平甚至略有超出。」
长桌上有人抬起了头。
「……超过达人家族的直系後裔?没听说帝国有姓威廉士的贵族啊?」
「他祖上没有达人,但单子上确实是这麽写的。」
「那纯度呢?」
彭德尔顿的手指往下移了一格。
「纯度:读不出来。」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後好几个人同时开了口。
「读不出来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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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内医生也是太阳传统的,做了这麽多年,他会读不出来?」
「是不是仪器坏了?」
彭德尔顿连忙解释:
「仪器刚校准过医生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念。」
彭德尔顿把单子举高了一点。
「以太来路太多,没办法准确归入任何一栏。」
这句落地,长桌上安静能听见暖气管在响。
波洛克(说现在仪式语没牙那一位)先开了口。
「来路太多,那不就是杂质?」
「他今年才十八。」
另一位资深讲师也说:「十八岁的从业者身上能有几种来路?」
「单子上写的是至少四种。」
「四种?」
彭德尔顿把单子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
「先生们自己看。」
温德姆教授把那张单子拿了过去。
这位正教授今年八十七岁,在古典学系待了六十年以上,主持过两部封印总目的重编,去年那本《战地速成封印手册》是他牵的头。
他看完把单子放回桌面,两只手交叠在上面。
「……这个人。」
「怎麽?」
「这个人不能站在圈里。」
彭德尔顿愣了一下。
「先生,储量这一项他是够的,医生那边……」
「储量够,不代表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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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姆把那张单子往中间推。
「宣誓那一刻,圈里最重要就是稳定。
记录员要是自己先乱了,圈里那位要晋升的怎麽办?」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
「这种情况,我见过一例。」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三十年前我还是副教授的时候,当时教过一个北方来的年轻人。」
温德姆缓缓说出帝都学者圈子里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他主修仪式语,跟罗素学过封印基础,又跟老格雷厄姆去练过猎手那一套。」
「三条路他都想沾,结果二十七岁才成了从业者。」
「最後止步在小精通那道门槛前面,卡了十几年。」
克罗夫特捧着茶杯的手,有些发抖。
温德姆冷哼一声:「我到今天还记,他叫赫顿。」
彭德尔顿把笔放了下来。
「教授,那位先生就是威廉士的引路人。」
「我知道。」温德姆摆摆手。
「所以我更要说这句话,说不定就是赫顿把好好的年轻人给教坏了。」
他把那张单子推到了长桌正中。
「必须复检,我要亲眼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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