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皋当然不能说自己教的那些东西不是圣人学问,也不能说外面人教的不是圣人学问,更不能说学问是一样的学问,但人不是一样的人。【精选推理小说:】
在大明这个时代,公然鄙夷阉人,不但行为作死,而且也是在挑衅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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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送走李士实,没在堂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院中一株半枯的紫薇上。那树是去年冬日从山东带回来的,原想栽在后园作个念想,谁知春来抽枝不旺,夏至竟萎了半边,枝干虬曲如铁,叶子却稀疏发黄,风过时簌簌抖落几片,倒像极了眼下这朝局——看似繁盛,内里早已被蛀空,只余一副撑着门面的架子。
萧通捧着新沏的茶进来,见裴元立在阶下出神,不敢扰,只垂手立在侧后三步远。陆永则早悄悄退到廊下,把门帘掀开一道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裴元忽道:“萧通,你记得去年七月,咱们在青州西营点卯,那天也是这般闷热,蝉声聒噪得人耳鸣。”
萧通一怔,随即应道:“记得。那天千户刚拿下罗教‘九转坛’总坛,陈头铁带着三个锦衣卫扮成香客混进去,一把火点了主殿梁柱,烟还没散,白莲教‘弥勒左使’就从地窖钻出来,跪在您马前磕了十七个响头。”
“十七个?”裴元轻笑一声,“他额头都磕破了,血混着灰泥糊了一脸,可眼睛还亮着,像饿极了的狼崽子。”
萧通点头:“是。后来才知,他原是德藩世子乳母的儿子,十岁就被卖进罗教,十六岁当上护法,专替德藩收买流民、伪造灾册、私贩盐引。”
裴元没再接话,只缓缓踱回堂中,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茶已微凉,涩中带苦,恰如方才与李士实那一场谈。
他搁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传陆永进来。”
陆永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你去趟东厂提刑千户衙门,找魏讷。”裴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就说,我请他明日辰时,带《山东平寇实录》原本、青州府衙密档抄本、以及费宏阁老亲笔批红的调兵勘合,一并送到千户所后园水榭。不必经通政司,也不必报内阁,就说我裴元要校勘。”
陆永眉梢微跳,却只应了一声“是”,起身便走,连袍角都没带起一丝风。
萧通这时才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千户,魏讷若问起缘由……”
“你就说,”裴元抬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我要把‘备倭军援剿登莱’这事,刻进《武备志》的附录里——不是以‘临时协防’之名,而是以‘备倭诸军事节制地方卫所’为制,写成定制。”
萧通喉结一动,没说话,只深深躬身。
裴元又道:“再派两个信得过的亲兵,盯住杨旦府邸。不必近身,只记他每日见谁、谁进出、哪辆车停在角门、车辙印深浅几寸。尤其留意他书房窗纸后有没有人影晃动,夜里有没有人翻墙,后巷泔水桶里有没有烧剩的纸灰。(温暖治愈系小说:)”
“是。”
“还有,”裴元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鱼袋,“去查查张鹤龄府上最近三个月采买的药材名录。不查贵重的,专查甘草、茯苓、陈皮、山药这些寻常补药——尤其是每旬初五、十五、廿五那三日,单子上有没有多添一味‘蜜炙黄芪’。”
萧通一凛:“千户是疑……”
“我不疑。”裴元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只是怕有人拿错药方,把补气的黄芪,错写成破气的枳实。”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门子惊惶的禀报:“千户!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掌印张永张公公的干儿子,姓王,叫王保儿,捧着圣谕,正在二门候着!”
裴元眼皮都没抬:“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宦官疾步跨进堂来,面白无须,穿一身簇新青绸直裰,腰悬银牌,手里托着明黄卷轴,额角沁汗,却挺胸昂首,神情倨傲。他扫了裴元一眼,竟未立即行礼,只将卷轴略略抬高三分,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裴元却在此时忽然起身,缓步迎上前去,伸手欲接。
王保儿一愣,下意识缩手,卷轴几乎脱手。
裴元却已含笑按住他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钳:“小公公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这圣谕既然是张公公亲手捧出来的,必定是顶要紧的事,慢不得,也急不得。”
王保儿被他掌心温度烫得一颤,这才慌忙屈膝:“千户爷折煞奴婢了!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裴元笑容不减,另一只手已顺着他袖口滑入,指尖悄然塞进一枚沉甸甸的银锞子,入手温润,是新铸的五两锭,“张公公的规矩,就是让办事的人舒坦些。你回去告诉张公公,昨儿我托人从松江捎来的云绫,今早刚到,已命人拆封熏香,明儿就送进司礼监。”
王保儿手一抖,银锞子险些掉地,脸上血色尽褪,再不敢端着,扑通跪倒:“千户爷大恩!奴婢……奴婢这就宣旨!”
他展开卷轴,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着锦衣卫千户裴元,即日起,兼理京畿巡捕事,统辖五城兵马司、顺天府捕快、以及东厂北镇抚司协查案卷。遇有妖言惑众、聚众滋事、伪造印信、私藏甲仗等情,可先斩后奏,毋庸复核!钦此——”
满堂寂静。
萧通呼吸一滞,陆永在廊下猛地攥紧拳头。
先斩后奏?统辖五城兵马司?连东厂北镇抚司的案卷都要他过目?
这不是升官,这是授刀。
一把能砍断所有脖颈的刀。
王保儿高举圣谕,偷眼觑裴元脸色,却见他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接下的不是尚方剑,而是一碟腌豆芽。
“臣,领旨。”裴元双手接过卷轴,指尖拂过明黄绸面,轻声道,“烦请小公公回禀张公公,这差事,裴元接了。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保儿忙不迭磕头:“千户爷但说无妨!”
“张公公若得闲,请他老人家务必劝劝陛下——”裴元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冰珠坠地,“莫要再拿‘先斩后奏’当赏赐。这四个字,斩的从来不是贼,是朝廷的筋骨、百官的脊梁、还有……人心。”
王保儿浑身一僵,冷汗涔涔而下,竟不敢应声。
裴元却已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封素笺,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写下四字:“风起青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