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笺纸递过去:“把这个,原样交给张公公。”
王保儿双手捧过,指尖发颤,只觉那薄薄一张纸重逾千钧。
待人退出,萧通才颤声问:“千户,这……这是什么意思?”
裴元负手立于堂前,望着天际翻涌的铅云,缓缓道:“意思是,青萍之末,风已生。可风从何来?往何处去?吹倒谁家屋檐?又扶起谁家旗杆?——没人得弄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萧通与廊下肃立的陆永:“传我令——所有备倭军旧部,即刻回京。青州萧通、登州牛鸾、莱州宋玉,凡我曾共事者,三日内,必须有一人抵京。不必报备,不必通禀,只带随身佩刀与亲笔手书。”
萧通心头剧震:“千户是要……”
“不是我要。”裴元截断他,声音冷冽如淬火之钢,“是陛下要。是他要看看,当刀握在谁手里时,这天下,还听不听他的号令。”
暮色渐沉,千户所后园水榭亮起第一盏灯。
魏讷果然准时而至,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黑漆樟木箱。箱盖掀开,里面层层叠叠,全是蓝布封皮的册子,纸页泛黄,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最上面一本,赫然是费宏亲笔题签的《山东剿寇始末》。
魏讷亲自捧出那本,双手呈上:“裴千户,全在这里了。连同各府缴获的罗教账册、白莲教密语破译本、以及……德藩世子贴身侍女的供词原件。”
裴元接过,指尖拂过封皮上“德藩”二字,忽然问:“魏千户,你跟过张永张公公几年了?”
魏讷一怔,随即苦笑:“整整十年。从他还是御马监少监时,我就在他身边研墨。”
“那你知道他为何至今仍是司礼监掌印,却从不兼领东厂?”裴元翻开册子,目光落在一页密密麻麻的姓名上,头也不抬。
魏讷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因为张公公明白,东厂是把双刃剑。握得太紧,伤的是自己;放得太松,伤的是陛下。”
裴元终于抬眼,烛火映得他瞳孔幽深:“所以,他把剑柄,递给了我。”
魏讷额上渗出细汗:“千户爷……这话奴婢担不起。”
“你担得起。”裴元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案头,“张永要的不是一把刀,是一面镜子。一面能让陛下看清自己影子的镜子。而我……恰好不怕照。”
魏讷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千户爷心里,到底想照见什么?”
裴元没有回答。他走到水榭栏杆边,伸手探入池中。水波荡漾,碎月如银,倒影里,一张年轻却冷硬的脸正与他无声对视。
“我想照见的,”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那些躲在暗处,自以为是操刀人的手,到底伸向哪里。”
次日清晨,顺天府尹杨旦的轿子刚出府门,便被一队披甲锦衣拦下。
领头的正是裴元,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后跟着二十名备倭军旧部,人人甲胄鲜明,刀鞘未卸,踏步如雷。
杨旦掀开轿帘,面色铁青:“裴千户,你这是何意?”
裴元拱手,不卑不亢:“奉旨巡查京畿治安。昨日有流民聚于西市,扬言要‘清君侧、诛奸佞’,臣循迹追查,线索直指顺天府牢狱。杨大人,可否借贵府大牢一观?”
杨旦冷笑:“裴千户好大的胆子!我顺天府牢狱,岂容你擅闯?”
“那就不必了。”裴元忽然微笑,“昨夜已有三名死囚越狱,其中一人,招供说他曾受杨大人指使,假扮白莲教徒,在德藩案中作伪证。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
杨旦脸色霎时惨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裴元缓缓抽出绣春刀,刀锋映着朝阳,寒光凛冽,“待会儿到了刑部大牢,自然见分晓。不过杨大人放心——”
他刀尖微微一偏,指向杨旦轿顶悬挂的乌纱帽翅:“今日这顶帽子,裴元不动。动的,是底下那颗心。”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一骑快马绝尘而至,马上锦衣卫滚鞍落马,单膝跪地,高举一纸急报:“千户!江西急报!杨旦胞弟杨仲,在赣州私设‘惠民仓’,强征民田千顷,逼死佃农七十二口!费宏阁老已具本弹劾,内阁已拟票拟!”
杨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扶住轿杆才未跌倒。
裴元收刀入鞘,转身登上自己坐骑,俯视着他,声音清晰入耳:“杨大人,您那‘惠民仓’,可是用的蜜炙黄芪配的药?”
杨旦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裴元不再看他,一勒缰绳,战马长嘶,数十铁骑轰然启动,卷起漫天烟尘,直奔皇城而去。
风起青萍,终将席卷天下。
而此刻,紫宸殿内,朱厚照正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正面是“永乐通宝”,背面却被人用利器刻着一个歪斜的“宸”字。
他忽然抬头,问跪在阶下的张永:“你说,若朕把这枚钱扔进金水河,它沉底还是漂着?”
张永垂首,声音平稳:“回陛下,钱自沉浮,不在陛下手中,而在河水深浅。”
朱厚照笑了,笑声却毫无暖意:“那若朕非说,它该漂着呢?”
张永叩首:“那奴婢便日夜淘洗金水河,直到捞出一万枚‘永乐通宝’,每一枚,都刻着‘宸’字。”
朱厚照笑意更浓,将铜钱抛向空中,任其坠入御案旁的鎏金狻猊香炉。青烟袅袅升起,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悲怆的疲惫。
风起了。
可谁在执棋?谁是棋子?谁又在风中,静待那枚铜钱,沉入河底,抑或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