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8 我在京里也是有人的(2 / 2)

“哦?”裴元笑意未减,“那敢问大都宪,先帝为何要赐罗教铜牌?”

李士实喉结滚动:“因……因罗教当时助朝廷赈济山东蝗灾,捐粮三万石。”

“三万石?”裴元拊掌,“好大的手笔!可据我所知,万历三十五年,山东大旱,蝗虫蔽日,连树皮都啃光了——哪来的三万石存粮?”

他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嗓音:“大都宪,您替张公公遮掩了三十年,可这三十年里,罗教在青州开仓放粮的账册,早已被我手下人抄录七份,一份锁在登州卫库房,一份藏于倭国长崎奉行所,还有一份……”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就在我这里。”

李士实浑身一震,面如死灰。

裴元却已起身,走到堂前推开槅扇。午阳灼烈,照得满庭生辉。他背对李士实,望着院中一株百年老槐,枝干虬曲,新叶初绽。

“大都宪,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才跟您说这些吗?”他声音平静无波,“因为昨日,我收到了辽东巡按御史的密奏——高淮已于三日前暴毙狱中,死状如醉酒酣睡,唇角含笑,仵作验尸,说是‘心脉骤停,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李士实猛地抬头。

“可巧得很,”裴元缓缓转身,日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轮廓,“高淮死前最后一顿饭,是张公公派人送去的佛跳墙。汤里……放了三钱‘笑生散’。”

“笑生散”三字出口,李士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紫檀椅背,发出沉闷声响。

裴元却已踱至他面前,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所以,小都宪,现在您该明白了——这不是谁要砸炉子,而是炉子里的炭,早烧成了灰。您若继续捂着,灰会呛死所有人;您若肯掀开盖子,至少……还能看清底下有没有余烬。”

李士实闭目,良久,终于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却再无一丝犹疑:“贤弟要什么?”

“两件事。”裴元直起身,声音清越如击玉,“第一,明日早朝,我要您以左都御史身份,当廷弹劾张诚‘交通邪教、侵吞赈款、构陷忠良’三罪,并呈上玄真观历年账册副本——当然,副本里要删去所有与宁王有关的条目。”

李士实瞳孔骤缩:“宁王他……”

“宁王世子昨夜送铜牌来,是想用张诚换我闭嘴。”裴元冷笑,“可他不知道,张诚的命,我早就卖给另一个人了。”

李士实喉头滚动:“谁?”

“兵部尚书王鏊。”裴元一字一顿,“他答应我,只要张诚倒台,兵部右侍郎之缺,由宋玉补任;而宋玉……会立刻上疏,提议重启‘备边开中策’,准许备倭军以军功折算盐引,专营辽东海盐。”

李士实怔住:“这……这与备倭军何干?”

“辽东缺盐,百姓腌菜都用碱土。”裴元目光如电,“可若备倭军能掌控辽东海盐产销,每年十万石盐引,够养活三万兵马。到那时,备倭军就不再是海上游兵,而是扎根辽东的铁壁——您说,这买卖,值不值得做?”

李士实久久无言,最终缓缓点头:“老夫……应了。”

裴元却未喜形于色,只淡淡道:“第二件事,我要您亲自带人,查封都察院内所有与高淮、张诚往来文书——尤其注意去年十月之后,所有盖有‘东厂勘合’的密件。查到什么,不必报内阁,直接送至我千户所后堂。”

李士实迟疑:“这……不合规矩。”

“规矩?”裴元忽而朗笑,“大都宪,您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当年您弹劾首辅刘健,也是先斩后奏吧?”

李士实哑然。

“今日之局,非破釜沉舟不可。”裴元目光灼灼,“张诚倒了,东厂根基动摇;宋玉上位,兵部格局重组;而您……”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将以‘肃清阉党余毒’之功,入阁拜相。”

李士实身躯剧震,手指死死抠进紫檀扶手,指节泛白。

裴元却已转身走向堂外:“对了,还有一事劳烦大都宪——明日早朝前,请您务必让十二御史中的陈恪、吴珫二人,到千户所来一趟。就说……”他脚步微顿,阳光穿过他肩头,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锐利如刀的影,“他们砚池里的‘卍’字,该擦干净了。”

话音落下,他身影已没入回廊阴影。李士实独自坐在空荡堂上,望着满地碎瓷,忽然发觉自己袖口那点碧螺春渍,竟已干涸成暗褐血痂。

此时,院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鼓点。萧通匆匆奔入,单膝跪地:“千户!辽东缇骑已至西直门,尸首俱在车上,领队百户求见!”

裴元立于回廊尽头,闻言并未回头,只抬手示意:“带他们从后门进,卸车,焚香,设灵位——用备倭军阵亡将士的规格。”

萧通一怔:“这……不合制啊千户!”

“制?”裴元终于侧首,日光刺破云隙,照亮他眼中凛冽寒芒,“从今往后,备倭军的规矩,就是大明的制。”

他迈步前行,袍角翻飞如旗:“去告诉那位百户——让他把尸首上的罗教袍子剥下来,洗净晾干。明日早朝之前,我要看到七件完整的九莲袍,整整齐齐挂在都察院仪门两侧。”

萧通悚然一惊,却见裴元已走入后堂,只余一句清冷话语随风飘来:

“大都宪,您看——这炉子,我给您掀开了。”

堂内寂静无声。李士实慢慢抬起手,抹去额角冷汗,指尖触到袖口那块干涸茶渍,竟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任御史时,在文华殿外跪了一整夜,只为等一道弹劾诏书。那时的青砖,也如眼前这般冰凉坚硬。

檐角铜铃又响,这一次,悠长而坚定,仿佛战鼓初擂。

西直门外,尘烟滚滚。七辆蒙着黑布的囚车缓缓停驻,车辕上铁链垂落,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冷光。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截苍白手腕,腕骨嶙峋,指甲乌青——那上面,赫然烙着一朵褪色的九瓣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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