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清的婚礼,是葬礼?”他问。
“是登基大典。”师父起身,把龙泉粉青釉瓶翻转过来。瓶底赫然刻着一行小篆:“甲子年冬,奉敕监造”。1979年,正是甲子年。而“敕”字旁边,有个极淡的“赵”字朱印,印泥已氧化成褐色,像干涸二十年的血痂。
池梦鲤终于明白师父为何执着于这盏旧台灯。灯罩内侧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全是1956至1979年间,中环码头吞吐的每一艘远洋轮船的吃水深度、货物清单、离港时间。这些数据看似无用,实则构成一张隐形网络——每当某艘船在特定经纬度消失,次日香江股市必有某支股票异动。三十年来,这张网从未失手。
“师父,文仔那边……”他话未说完。
“他今早七点四十五分,会收到证监会的传唤函。”股荣叔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理由是涉嫌操纵股价。但真正原因是他办公室电脑硬盘里,有段被删除又恢复的视频——画面里他正把华润石油的交割单,亲手放进赵世一的劳斯莱斯后备箱。”
池梦鲤闭上眼。他看见文仔擦汗的手势,看见他翘二郎腿时西装裤脚露出的袜子破洞,看见他接电话时左耳后那颗黑痣随着声带震动微微跳动。所有细节此刻都变成冰冷的坐标,在脑海中连成一条通往绞刑架的直线。
“我需要帮手。”他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窗外刺目的阳光,“不是马仔,是能砍断赵家三根手指的人。”
股荣叔转身,从保险柜取出个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正面是康熙通宝,背面却是激光蚀刻的微型电路板。铜钱边缘有细微锯齿,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臭氧味。
“1973年股灾时,赵世一用这三枚钱,买通了交易所所有收盘员。”师父指尖抚过铜钱,“现在它们归你了。记住,铜钱落地的声音,永远比股票成交的提示音更响。”
池梦鲤伸手去拿。就在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整栋大厦突然剧烈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低频共振——像万吨巨轮螺旋桨在海底深处缓缓转动。窗外梧桐叶疯狂摇曳,玻璃幕墙映出扭曲的AKB霓虹,那光芒竟在玻璃上流淌成液态,顺着纹路蜿蜒而下,最终汇聚在池梦鲤脚边,化作一滩幽蓝色的光晕。
光晕里浮现出七个汉字,用宋体印刷体缓缓显现:
【香江不是棋盘,是活棺材】
池梦鲤抬头看向师父。股荣叔正把龙泉瓶举到阳光下,瓶身青釉在强光中透出诡异的荧光绿。那抹绿意顺着瓶壁爬升,在瓶颈处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蝉蜕——空壳背部裂开细缝,正簌簌抖落金色粉末。
粉末落在光晕里,七个汉字瞬间溶解,重组为新的句子:
【你要当执棋人,还是垫脚石?】
池梦鲤笑了。这次笑得坦荡,像十七年前被按在消防栓上时那样。他抓起三枚铜钱,反手塞进西裤后袋。硬币棱角硌着尾椎骨,带来真实的痛感。
“师父,麻烦您告诉赵世一。”他整了整领带,转身走向门口,“就说池梦鲤接下了这八千万股。但我要加个条件——上市敲钟那天,AKB舞台中央的升降台,必须由我亲手设计。”
股荣叔没应声。他只是拿起烟斗,将最后一丝烟丝碾进铜钱凹槽。火星舔舐金属的瞬间,整间办公室弥漫开浓烈的苦杏仁味——那是氰化物遇热分解的气味,也是1971年启德机场大火中,烧毁的首批芯片散发的气息。
池梦鲤拉开门时,走廊空调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缕毒烟。他听见自己口袋里的铜钱发出清脆碰撞声,像骨骼在生长,又像棺盖正在合拢。
楼下大厅里,文仔正被两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架着胳膊往外走。经过池梦鲤身边时,文仔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西装纽扣崩飞两颗,露出内衬上绣的暗红色蝙蝠——翅膀展开的弧度,恰好与AKB大楼霓虹招牌的轮廓重合。
“池生!”文仔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池梦鲤领带上,“华润石油的货……根本没走新加坡!那些东方石油……全在葵涌货柜码头七号仓!赵世一的船……”
话音戛然而止。一个灰西装男人的手按在他后颈,拇指精准陷进颈椎第七节凹陷处。文仔眼球暴凸,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咕噜声,身体软下去的瞬间,池梦鲤看见他西装内袋露出半截文件——首页赫然是“AKB娱乐有限公司收购协议”,签署栏里龙飞凤舞签着赵世一的名字,日期却写着“1979年8月15日”。
这个日期,比AKB公司注册成立早了整整六个月。
池梦鲤没伸手扶。他只是抬手松了松领带,任由文仔瘫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劣质大米。他迈步跨过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与远处交易所开盘钟声奇妙地同步。
当第九下钟声响起时,他站在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镜面不锈钢映出他苍白的脸,以及身后办公室门缝里漏出的幽蓝光芒——那光芒正沿着地板缝隙爬行,最终缠上他锃亮的牛津鞋尖,在鞋面上拼出三个微小的字母:
FBI
不是美国联邦调查局。
是FortuneBloodIron——财富、鲜血、钢铁。
电梯门缓缓合拢。池梦鲤最后望了眼镜中倒影,忽然对着虚影做了个口型:
“开市了。”
门外,整座香江的水泥森林正剧烈震颤,如同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