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梦鲤没说话,只盯着她腕骨处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同一支圆珠笔,留下的印记。
“水月镜花,是佐贺医大神经科的内部代号。”袭人抬起眼,瞳仁深处似有暗火灼灼,“专指一类特殊病人:表面患有严重神经退行性疾病,实则大脑皮层存在天然高频振荡区,能无意识屏蔽特定频段的电磁干扰——比如,蜂鸟的监听频段。”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莲姐,就是这种体质。灯神发现她,不是偶然。他是循着‘水月镜花’的基因标记,一路找到香江的。”
包厢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强仔探进半张脸,额角挂着汗,声音压得极低:“池生,楼下……有个人,说必须见到您。他没报名字,只说……‘莲姐的冬菇鸭肾粥,少放胡椒,多加半勺米酒,您尝过,不会忘。’”
池梦鲤的手指,在桌下缓缓蜷紧。
袭人却笑了。她拿起那块精工表,重新戴回手腕,动作从容:“胜哥,灯神今晚不会现身。他只会把钩子,抛得更深一点——抛在您最不敢松手的地方。”
她转向快拳杰克,语气忽然转冷:“杰克,你回去告诉太子榔剩下的人,就说池生有令:从明早九点起,尖东所有夜总会、KTV、桑拿浴室,凡涉及高端海鲜供应的环节,全部换成‘天天日日鲜’特供标。价格照旧,账期延至四十五天。若有人敢私下调货,或是往冷链车里塞一粒老鼠屎……”
她指尖在旋转台光滑的钢化玻璃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细微水痕:“——就让他,也尝尝冬菇鸭肾粥里,少放胡椒、多加米酒的滋味。”
快拳杰克一个激灵,重重颔首,抓起西装外套就往门外冲,脚步踉跄,几乎撞上门框。
牧师仍站在窗边,身影被窗外灯火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胜哥,灯神想钓的,从来不是新记,也不是雅扎库。”
池梦鲤端起茶杯,杯中菊花已沉底,只剩澄澈茶汤。
“他想钓的,”牧师缓缓转身,皮衣铜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是你手里,那张还没兑现的‘香江渔业协会永久理事’委任状。以及,委任状背后,怡和、周爵士、汇丰三方联名签署的——‘新界西北填海造陆项目’水产供应链独家准入函。”
池梦鲤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
窗外,一艘邮轮鸣笛驶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袭人起身,走到池梦鲤身后,双手自然搭上他肩头,指尖力道精准,按揉着他颈后僵硬的肌肉。她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际,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胜哥,莲姐今晚,该喝第三碗冬菇鸭肾粥了。厨房熬了三个钟头,米粒开花,鸭肾酥烂,冬菇吸饱了汤汁……可她今天,连第一勺都没喝下去。”
池梦鲤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阴影,像两片疲惫的蝶翼。
袭人继续揉按,力道渐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今早七点半,养和医院神经科主任,亲自打电话到莲姐病房,说您的那位‘灯神医生’,刚刚递交了辞呈。理由很体面——‘学术交流,赴东瀛京都大学任教’。”
她停顿片刻,指尖在他后颈某处穴位,缓缓加压:“可就在他挂电话前十五秒,莲姐的监护仪,心率曲线……跳出了一个完美的、17秒的θ波。”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维港永不停歇的潮声。
池梦鲤睁开眼,目光沉静,望向窗外那片被无数灯火点燃的、浩瀚而冰冷的海。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无声却磅礴的涟漪:
“通知财务,明天一早,把‘天天日日鲜’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到莲姐名下。法人变更文件,下午三点前,送到养和医院院长办公室。”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薄呢外套,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另外,让‘海鲨’船队所有在港船只,明早六点整,准时升起蓝旗——不是代表检疫,是代表……一级战备。”
快拳杰克刚在门口刹住脚,闻言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
池梦鲤已走到门边,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侧过脸,唇角竟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灯神喜欢玩神经信号,那我们就陪他,玩一场更大的。”
“——把整个香江的海底电缆,所有连接养和医院数据中心的光纤主干,全部……物理切断。”
他顿了顿,金属门把手在他掌中泛出冷硬光泽:
“断得干干净净。一根线头,都不许剩。”
门被推开,走廊明亮灯光倾泻而入,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地面,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包厢深处那张空着的、还摆着半盘冷掉菠萝包的餐桌旁。
那里,旋转台正缓缓转动,将杯盘碗盏、残羹冷炙,无声地带向未知的尽头。
而窗外,维港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