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点头,起身,皮衣拉链拉至喉结下方,发出轻微金属摩擦声。
“杰克。”池梦鲤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即刻去查,蜜梨过去三个月,所有出入记录。特别系……佢去探监嘅次数、时间、同边个犯人讲过嘅话。我要每一句原话。”
快拳杰克立刻掏出手机,手指翻飞。
池梦鲤最后看向袭人:“你去准备一样嘢——一盏新嘅街灯。唔要旧款,要最新型号,LED,防水防爆,亮度调到最高档。明晚八点,挂喺油麻地警署后巷入口。”
袭人颔首,没问为什么。
池梦鲤重新坐下,拿起刀叉,将剩下五块两头鲍一一叉起,送入口中。他吃得极慢,每一块都咀嚼满三十二下——这是莲姐从小教他的规矩:食物要细嚼,话要慢讲,事要稳做。
当最后一块鲍鱼咽下,他端起菊花茶,杯底沉着几朵干菊,在澄黄茶汤里缓缓舒展,像几只微小的金色手掌。
“蜜梨以为,佢系钓者。”池梦鲤吹了吹茶面浮着的花瓣,声音平静无波,“但系,我哋呢啲人,从来唔系鱼。”
他抿了一口茶,喉结上下滑动。
“我哋系……执竿嘅人。”
窗外,维港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霓虹如血,流淌在漆黑海面之上,蜿蜒不息,仿佛一条通往深渊,亦或王座的发光之路。
强仔第三次敲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池生!池太!樱吹雪嘅老板……话蜜梨小姐,已经到福临门门口。佢……佢冇预约,但话胜哥等紧佢。”
池梦鲤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像一颗子弹,推上了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露出腕间那块早已停摆的劳力士——表盘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指针永远凝固在三点十七分。那是莲姐第一次带他来福临门吃饭的时间。
“开厅门。”池梦鲤说。
强仔如蒙大赦,转身疾步而去。
池梦鲤没动,只静静站在包厢中央,目光掠过桌上未动的宁波炒饭、松茸什菌柚皮煲里浮沉的菌丝、还有那盘早已凉透、却依然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菠萝包。
他忽然抬手,拈起一块菠萝包,蘸了蘸碟中那小撮橄榄醋,放入口中。
酸、咸、微苦,最后回甘。
像极了这香江江湖的味道。
包厢门被无声推开。
走廊顶灯的光流泻而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道狭长光带。光带尽头,站着一个穿靛蓝工装衬衫的年轻人。左耳银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细碎,锐利,不容忽视。
蜜梨抬眼,目光越过强仔、越过快拳杰克、越过牧师,直直落在池梦鲤脸上。
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抬起左手——那只曾被山本健一亲手砍断小指、又被袭人用银针续上神经的手——缓缓伸进口袋。
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
她抽出来,轻轻放在旋转餐台边缘。
一张纯黑名片,没有任何文字,只在中央烫印一朵小小的、正在飘散的樱花。
池梦鲤走过去,拿起名片,指尖抚过那朵樱花浮雕。花瓣边缘锋利,微微割痛皮肤。
他抬头,迎上蜜梨的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距离,隔着一桌残羹,隔着两年时光,隔着三条人命,隔着一场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无声对峙。
蜜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鼓面上:
“胜哥,灯,我帮你点着了。”
池梦鲤没答话,只将那张黑名片翻过来,露出背面——那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樱吹雪,明日申时,火烧连营。”
他捏着名片,指尖用力,金线绷紧,樱花浮雕在掌心微微凸起,像一颗即将搏动的心脏。
窗外,维港灯火如沸。
而福临门荣华厅内,空气凝滞如铅。
池梦鲤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名片上冰冷的樱花,仿佛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凶兽。
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包厢温度骤降。
“好。”他说,“我等呢一日,等得好耐。”
话音落,他攥紧名片,指节泛白。
那朵金线绣成的樱花,在他掌心,无声绽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