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全都动起来(元宵节快乐)(2 / 2)

“你放这段录音给谁听?”

“陈国荣。”桃花妹微笑,“西九龙反黑组队长,三年前在荔枝角码头办过阿珍失踪案。他一直觉得案子有鬼,可惜没证据。”她推过一张纸,“这是总局那个差佬的供词复印件。他收了鼻屎强二十万,帮他销毁三封挂号信。信里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阿珍活着,而鼻屎强,今晚必须消失。”

靓仔胜放下汤匙,瓷碗碰在碟子上,清越一声响。他忽然问:“袭人最近在忙什么?”

桃花妹眼神微凝:“她在跟汇丰银行谈一笔信托基金。四眼龙想把尖东地产公司股权,拆成一百零八份,通过离岸信托,分批注入。资金链太长,需要个懂法务又信得过的人把关。”

“她没回养和医馆复查?”靓仔胜掏出手帕擦嘴,动作优雅。

“复查过了。”桃花妹垂眸,“医生说她子宫受损,以后很难有孩子。”

靓仔胜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手帕一角沾了点粥渍,米粒黏在浅蓝棉布上,像一小片未融的雪。

下午四点,油麻地警署。陈国荣盯着录音机磁带转动,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忽然抓起电话:“接O记总部!我要查七九年四月二十八日,所有飞往新加坡、吉隆坡、槟城的航班乘客名单!重点查女性,年龄三十至三十五,身高一米五八左右,带小孩同行的!”

电话挂断,他抓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水房油麻地堂口近年唐楼收购清单》,最后一页赫然印着“旺角花园街三十七号”,备注栏写着:“原业主林素心(已故),现产权人:海天置业有限公司。”

他猛地合上文件,抓起车钥匙冲出门。警车在油麻地街市窄巷里急刹,轮胎摩擦柏油路,腾起一股焦糊味。他跳下车,直奔“明记凉茶铺”,推门时撞翻门口竹架,几捆干菊哗啦散落一地。

桃花妹正给客人装凉茶,头也不抬:“陈Sir,今日鹧鸪粥卖完了。”

陈国荣喘着粗气:“阿珍没死。”

桃花妹舀起一勺琥珀色凉茶,缓缓注入青花瓷碗:“我知道。她女儿小雨,上个月在我诊所打过预防针。我给她登记的名字,是林小雨。”

陈国荣怔在原地,手中车钥匙滑落,“当啷”一声砸在水磨石地上。

晚上七点五十分,九龙城码头。海风腥咸,卷着柴油味灌进阿咸鼻腔。他带着五个马仔,穿普通工装裤和胶鞋,混在卸货工人里。一号仓铁门虚掩,里头漆黑,只有远处探照灯偶尔扫过,照亮飞舞的尘埃。阿咸摸了摸腰后别着的弹簧刀,刀柄冰凉。他想起阿珍最后一次牵他手,是在荔枝角码头,她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她说:“阿咸,等我们有钱了,就开间小药铺,你管账,我抓药。”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鼻屎强佝偻着背走进来,头发梳得油亮,却遮不住眼角皱纹里的惶恐。他身后跟着贵利张,叼着雪茄,吐出的烟圈在黑暗中缓缓散开。

“阿咸?”鼻屎强看清来人,腿一软,差点跪倒,“你……你不是在庙街?”

阿咸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叠照片,轻轻抖开。鼻屎强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阿珍抱着婴儿站在槟城教堂前,阳光透过彩窗,在她裙摆投下斑斓光影。他嘴唇哆嗦着,突然嚎啕:“阿珍!阿珍你还活着?!小雨……小雨她……”

“她很好。”阿咸声音嘶哑,“她让我告诉你,那晚浪不大。是你松了手。”

贵利张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阿咸,胜哥交代,签字就行。少废话。”

鼻屎强扑向阿咸,涕泪横流:“阿咸!看在阿珍份上!我给你钱!三百万!不,五百万!我把海天置业股份全转给你!”

阿咸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扶正歪斜的领带。动作轻柔,像很多年前,阿珍帮他系第一颗衬衫扣子。

“强哥,”他低声说,“阿珍说,小雨最爱吃榴莲糖。你记得吗?”

鼻屎强浑身剧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记得……记得!我买过!在旺角……”

“你买的不是榴莲糖。”阿咸从口袋掏出一颗糖,锡纸在昏光下闪出微光,“是椰子糖。阿珍说,你从来分不清榴莲和椰子的味道。”

他剥开糖纸,将糖塞进鼻屎强嘴里。甜腻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鼻屎强嚼着糖,忽然发出野兽般的哀鸣,整个人瘫软在地,抽搐起来。贵利张皱眉:“搞什么鬼?”

阿咸没理他,只俯身,在鼻屎强耳边轻语:“阿珍说,她原谅你了。但她要你亲口告诉小雨——爸爸为什么没能去看她。”

鼻屎强停止抽搐,仰面躺在冰冷水泥地上,望着高处唯一的小窗。窗外,一轮瘦月正悄然升起,清辉如霜,无声覆盖整个码头。

阿咸直起身,对贵利张点头:“签吧。”

贵利张掏出文件,鼻屎强颤抖着按下手印。鲜红指印在纸页上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的花。

十点整,阿咸独自走出码头。他没坐车,沿着漆黑海堤慢慢走。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阿珍最后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槟城邮戳清晰可见,而收信人地址下方,一行极小的钢笔字几乎被墨迹湮没:

“阿咸,替我抱抱小雨。告诉她,爸爸的爱,比海还深,比月还亮。”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维港灯火。那些光浮在墨色海面上,明明灭灭,仿佛无数沉没又浮起的星辰。他忽然想起池梦鲤说过的话:“出来混,都是为了银纸,哪有真为了忠心义气!”

可此刻他掌心温热,像揣着一块未冷却的炭火——那不是银纸的温度,是活人的温度。

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幽蓝火苗腾起。火舌舔舐信封一角,橘红迅速蔓延,吞噬“林素心”的签名,吞噬“小雨”的名字,吞噬所有未出口的忏悔与未抵达的思念。灰烬乘着海风飘散,有的落入海水,无声熄灭;有的飞向高空,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星尘。

阿咸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粒灰烬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转身,走向街角停着的黑色房车。车窗降下,池梦鲤的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机票在副驾。”他说,“明早八点,国泰CX728,吉隆坡转机。袭人会在槟城接你。”

阿咸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真皮座椅柔软,却让他脊背绷得笔直。

池梦鲤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驶离码头,汇入香江午夜车流。后视镜里,九龙城码头的灯火渐渐缩小,最终融进一片浩瀚的、流动的星河。

“胜哥,”阿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怎么知道阿珍没死?”

池梦鲤目视前方,嘴角微扬:“因为四眼龙告诉我,真正聪明的古惑仔,从不杀女人——她们会替你,把钱洗干净。”

阿咸没再说话。他望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忽然觉得,有些真相,比海水更深,比月光更冷,却偏偏,能让一个在黑暗里爬行多年的人,第一次,看清自己掌心的纹路。

车窗外,整座城市沉浮于光影之间,像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而棋盘之上,所有棋子都静默移动,朝着各自命定的方向,奔赴一场无人见证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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