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命?
认条卵命!
要是真认命,池梦鲤现在应该在回到差馆,自爆身份,当一个快乐的差佬。『全网火热小说:』
可他没有选择归队,而是继续在江湖这个烂泥塘中打滚。
“今晚油麻地会非常热闹,但不是晒马,...
阿咸酒醒了,是第二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油麻地街市早已开档,鱼贩剁砧板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太阳穴上。他蜷在堂口后巷铁皮屋的行军床上,喉头泛着胆汁的苦味,左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红双喜——烟丝早熄了,只剩焦黑卷纸黏在指腹。天花板渗水,一滴、两滴,砸在他眉骨上,凉得刺骨。
他猛地坐起,撞翻床头搪瓷杯,里头半杯隔夜凉茶泼在裤裆,湿冷黏腻。他骂了句“扑街”,抬手抹脸,却摸到左耳后一道结痂的刀口——那是三天前在庙街跟新界水房“牛栏”堂口抢录像带分销权时留下的。当时火狗用铁链缠住对方揸fit人脖子,他抄起碎啤酒瓶从背后捅进去,玻璃碴子崩进自己耳朵里,血混着啤酒沫流了半身。没人送他去医院,吉眯拿碘酒往伤口上倒,一边倒一边笑:“胜哥讲,流点血好过流点水,水是银纸,血是命,命比银纸贱,但贱得值。”
他趿着拖鞋推门出去,晨光刚漫过上海街骑楼拱顶,把青砖墙染成淡赭色。堂口铁闸半开,阿聪坐在门槛上啃菠萝包,报纸摊在膝头,《东方日报》头版印着“港府严打非法泊车集团”,配图是西九龙反黑组队长陈国荣站在太子道东一辆被拖走的私家车旁,胸前警徽锃亮。阿聪见他出来,没抬头,只把菠萝包掰开,递来一半:“鼻屎强昨晚在宏升雀馆输光底裤,跪着舔贵利张皮鞋,求再借五十万翻本。”
池梦鲤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阿咸,上来。”
楼梯是铁架焊的,踩上去哐啷作响。二楼是堂口账房兼会客间,四壁刷过灰漆,但墙皮早剥落出底下暗红旧痕——那是七三年火并“三和联”时溅上的血,洗不净,也没人敢洗。池梦鲤背对门口,站在窗前看街景。他身上那件靛蓝长袍马褂已换下,只穿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蜈蚣状旧疤。桌上摊着三本账册:一本铅笔字密密麻麻,封面烫金“宏升雀馆收支明细”;一本油墨未干,印着“庙街走鬼联盟月结单”;第三本最薄,硬壳封皮,纯黑无字,只在右下角用银漆画了个歪斜的鲤鱼图案。
“坐。”池梦鲤没回头。
阿咸拉过藤椅,椅子腿刮擦水泥地,刺耳。池梦鲤终于转过身,手里捏着把黄铜算盘,珠子冰凉。他忽然抬手,将算盘“啪”地拍在桌上,震得阿咸眼皮一跳。
“昨夜十二点四十七分,贵利张带人去收鼻屎强的‘烂尾楼’。”池梦鲤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鼻屎强说他把唐楼抵押给中环一家律师行,签的是十年租约,租金预付八十万。贵利张查了土地注册处,那栋楼三个月前已过户给‘海天置业’——你猜,海天置业的董事是谁?”
阿咸喉咙发紧,没应声。
池梦鲤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栋六层唐楼,外墙斑驳,铁窗锈蚀,招牌只剩半块“永……记”字样。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地址:旺角花园街三十七号。阿咸认得——那是鼻屎强老婆阿敏娘家祖屋,八年前就空置,屋顶塌了一角,老鼠在阁楼筑巢。
“阿敏上月二十三号在九龙城码头登船,去澳门看戏。”池梦鲤指尖点了点照片上二楼窗户,“她走那天,鼻屎强请全堂口吃蛇羹。你记得吗?”
阿咸点头。那天他喝多了,吐在宏升雀馆后巷泔水桶里,鼻屎强还拍他背,说“阿咸够义气”。
“阿敏没去澳门。”池梦鲤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一张机票存根,日期是四月二十八日,航班CX734,目的地:新加坡。“她飞的是樟宜机场。落地后,转机去吉隆坡,再飞槟城。我让人查了槟城移民署记录——她用假护照,名字叫陈秀英,职业:家庭主妇。『公认神级小说:』可槟城根本没陈秀英这个人。她真名是林素心,七七年在观塘码头帮人走私电子表,被O记扫进拘留所,关过四个月。”
阿咸手心渗汗,蹭在裤子上留下两道湿痕。
“鼻屎强不是贪钱。”池梦鲤忽然笑了,那笑容没到眼底,“他是怕死。他老婆早就想跑,可他舍不得这身皮。他以为把楼卖了,钱藏进新加坡银行,自己还能在香江当他的‘鼻屎强哥’。可惜啊……”他拿起算盘,拇指拨动一颗珠子,清脆一响,“他忘了水房规矩第一条:银纸可以漂白,人不能漂白。你今天能卖祖屋,明天就能卖兄弟的命。”
楼下传来吉眯的大嗓门:“胜哥!宏升雀馆保安队老细到了,说要见您!”
池梦鲤没应声,只盯着阿咸:“你昨天在庙街捅人,用的是右手。可你练的是左手刀,对吧?”
阿咸浑身一僵。
“七三年你在屯门码头扛货,被‘大耳窿’砍断三根手指,接回去的筋没长好。你改用左手,是为了让伤口不疼。”池梦鲤从第三个抽屉里抽出个牛皮纸袋,倒出一叠照片——全是阿咸的。有他在油麻地警署门外蹲守的侧影,有他深夜在深水埗码头数集装箱的背影,最底下一张,是他蹲在荔枝角焚化炉旁,用镊子夹起半张烧焦的身份证残片,上面“林素心”三字隐约可辨。
“你查阿敏,比我早十一天。”池梦鲤把照片推到桌沿,“你查她,是因为你老婆阿珍,去年七月也在荔枝角失踪。O记说她是跟大陆偷渡客混在一起,被海水卷走了。可你在焚化炉找到这张身份证——它跟阿珍的指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阿咸的呼吸粗重起来,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
“阿珍没死。”池梦鲤终于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阿咸面前。他很高,影子完全罩住阿咸。“她在槟城。鼻屎强老婆去槟城,是接她。阿珍现在叫周慧敏,在乔治市一间中医诊所当药剂师。她每月十五号,会去槟城中央邮局寄信——收信人地址是旺角花园街三十七号,收信人姓名:鼻屎强。”
阿咸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鼻屎强不知道阿珍还活着。”池梦鲤俯身,一字一顿,“他知道的,只是阿珍的‘死讯’。他老婆知道,所以她必须跑。因为阿珍活一天,鼻屎强就多一天提心吊胆——他当年在荔枝角,亲手把阿珍推进海里。”
阿咸喉咙里涌上血腥味,他想吐,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胜哥……”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您怎么……”
“四眼龙教我的。”池梦鲤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面额五十万,收款人填着“阿咸”。他撕下支票,连同那叠照片一起塞进阿咸颤抖的手中。“鼻屎强今晚八点,在九龙城码头一号仓交割唐楼产权。你带五个人去,只要他签字,立刻带走。不用打,不用骂,他看见你,自然会签。”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恨他。”池梦鲤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格窗。晨光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也因为你信我。阿珍在槟城活得好好的,有房子,有薪水,还有个三岁女儿——你女儿,阿珍生的。那孩子姓林,叫林小雨。上个月生日,阿珍托人从吉隆坡买了双红布鞋,鞋底绣了条小鲤鱼。”
阿咸的手抖得握不住支票,纸角划破指尖,渗出血珠。
“今晚之后,你去槟城。”池梦鲤没回头,“机票、护照、安家费,我都备好了。但有个条件——你得把阿珍写给鼻屎强的那封信,带回来给我。”
“什么信?”
“她写了三年,每封都一样开头:‘强哥,小雨又长高了,她问爸爸什么时候来看她。’”池梦鲤顿了顿,“最后一封,写在上个月十五号。信封上盖着槟城中央邮局的戳,可它没寄出去。因为阿珍知道,一旦寄出,鼻屎强就会死。而她不想让你手上沾血。”
楼下吉眯又喊:“胜哥!保安队老细说再不见您,就要报警啦!”
池梦鲤终于转身,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懒散笑意:“去吧,阿咸。告诉鼻屎强,就说我说的——水房不养蛀虫,也不养傻子。他选一个。”
阿咸攥着支票和照片冲下楼,铁梯在他脚下轰鸣。他没看见池梦鲤重新关上窗,也没看见那人从保险柜深处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印章,印面刻着“水房油麻地堂口监誓司理”十二个篆字。池梦鲤用指甲刮掉印泥盒里干涸的朱砂,重新调匀,蘸满,然后在桌上铺开一张素白宣纸,稳稳按下——鲤鱼纹样清晰浮现,鳞片纤毫毕现。
中午十一点,上海街“明记凉茶铺”后间。桃花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细长凤眼。她面前坐着靓仔胜,正慢条斯理搅动一碗鹧鸪粥。她把录音机推过去,按下播放键。滋滋电流声后,传出鼻屎强醉醺醺的哭嚎:“……我真的没想害阿珍!是大佬逼我的!他说阿珍知道了码头账本的事,留不得!我……我只想推她下水吓唬她……谁知道浪那么大……”
靓仔胜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他咽下,才抬眼:“O记盯你半个月了,桃花妹。”
桃花妹指尖敲击桌面:“我盯了鼻屎强四个月。他每月十五号,准时去油麻地邮政总局寄信。信封从不贴邮票,只盖戳——因为有人在总局当差,替他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