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全的根底,可乐先生一清二楚,毕竟之前打过几次交道。【好书分享:】
相较于池梦鲤这位古惑仔,汪海全就好接受多了。
“汪生,这次就跟您切磋一下球技,池太,上次在球场上就见识过您的球技,一起?”
站...
麦头喉头一哽,烟没吸进肺里,全卡在气管里,呛得他猛咳,咳得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他想抬手抹脸,可小腿骨裂处一牵动,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椎的蛇,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池梦鲤那只按在他肩上的左手却像铁钳,纹丝不动,硬生生把他钉在原地。
“跪?跪我?你配?”池梦鲤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滚油里,“你麦头在中环收陀地费,收得比九龙城寨的乞丐还勤快,连码头清洁工的饭盒钱都要抽三毫;你替白小姐运燕窝,燕窝箱子底下垫的是金山角的锡箔纸,上头印着‘缅北金三角制’——这字儿,是你亲手写的还是你马仔抄的?”
麦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池梦鲤松开他肩膀,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边角卷曲,油墨晕染,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停靠在赤柱码头,甲板上堆着七八个藤编箱子,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用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银灰色块状物。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铅印:“七九年七月廿三日,海关截获伪报‘鱼肚’之毒品货柜,涉案金额逾三百万港币,主犯在逃。”
麦头认得那艘船——那是他亲哥麦炳的“海福号”。七九年那会儿他才十九岁,刚拜入和胜义门下,帮着哥打杂搬箱,亲眼见白小姐的人把箱子抬上岸,又看着条子冲上来时,哥跳海游走,再没回来。十年来,这事他连老婆都没提过,只当烂在肚子里的脓血。
可这张剪报,边角处还粘着一点暗褐色干涸的污渍,像是血,又像是铁锈。
“你哥死前,咬断自己半截舌头,就为不供出谁给的货单。”池梦鲤把剪报塞回兜里,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他说,‘我弟不懂事,让他活久点’。”
麦头喉咙里“咯”地一声,像骨头错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牙齿打颤的“咔咔”声,在港口咸腥的风里格外清晰。
覃燕这时已收刀入袖,慢条斯理用一方黑丝帕擦着刀刃,血迹在丝帕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她抬眼扫向麦头身后那几个僵在原地的马仔——刚才还喊打喊杀,此刻全成了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屏住了。最前头那个捂着手臂惨叫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起一小洼暗红,映着午后刺目的阳光,像融化的铜钱。
阿聪站在池梦鲤侧后方半步,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扬,目光掠过麦头扭曲的脸,落在他左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黑痣上。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麦头,你左耳这颗痣,跟你哥一模一样。当年海福号沉没那天,你哥耳朵上戴的金耳钉,打捞上来时,里头刻的也是‘麦炳’两个字——可金钉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池记码头,代收’。【夜读精选:】”
麦头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池梦鲤终于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那种真正放松下来、近乎悲悯的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麦头汗湿的后颈,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濒死的猫。
“所以啊,”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只剩气音,“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还债的。”
风突然大了。维多利亚港的浪涌推着浮标撞向水泥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咚…”声,像一面蒙着湿布的鼓,在所有人耳膜深处敲打。
麦头膝盖一软,这次池梦鲤没拦。
他双膝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膝盖骨撞出闷响,可他竟不觉得疼——那点痛,早被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碾碎了。他仰起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池……池哥,你……你当年……”
“我当年在渔市场卖鱼,你哥在码头卸货。”池梦鲤蹲下来,视线与麦头平齐,墨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他每次路过,都给我留两条黄鱼。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眼睛太干净,不适合看脏东西。’”
麦头怔住。
“后来他死了,我接手码头。”池梦鲤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把‘池记码头’四个字刻在所有货柜上,不是为了招摇,是怕你哪天看见,能想起你哥给过谁黄鱼。”
远处传来汽笛长鸣,一艘远洋货轮缓缓驶离泊位,船身带起的水流搅动海面,碎金般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麦头忽然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如风箱,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五脏六腑里破壳而出,带着血腥气,撕扯着他的喉咙。他猛地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我……我以为……”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以为你恨我们麦家……”
“恨?”池梦鲤摇头,伸手,竟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小撮早已干瘪发黑的黄鱼干,“你哥最后一条黄鱼,我腌了三十年。每年清明,我都拿出来晒一晒——怕它霉了,也怕我自己忘了。”
他把那小包黄鱼干,轻轻放在麦头颤抖的手心里。
麦头捧着它,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自己失散多年的半截魂魄。那干瘪的鱼身还残留着极淡的咸香,混着岁月的陈腐气息,直冲鼻腔。他盯着那黑褐色的鱼干,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一滴浑浊的泪砸在鱼干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S600无声滑至劳斯莱斯旁,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白小姐。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珍珠胸针,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极淡的樱花粉。她没看麦头,目光直直落在池梦鲤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池先生,”她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绸,“听说您今日在码头‘教规矩’,我特来旁听——毕竟,麦头先生交的陀地费,有一半,是我白家账上的。”
池梦鲤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朝奔驰车方向随意挥了挥,像赶走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白小姐笑意不变,指尖却轻轻叩了三下方向盘。
“嗒、嗒、嗒。”
三声过后,奔驰车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探出来,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盒盖自动弹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枚黄铜印章——印面阴刻“和胜义·西环堂”六个篆字,边角磨损严重,却依旧透出沉甸甸的旧日威压。
麦头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西环堂前任坐馆的信物!十年前坐馆暴毙于家中,此印随棺下葬——如今却出现在白小姐手里!
“池先生,”白小姐终于将目光转向麦头,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您知道么?您哥当年,签过一份‘生死契’——若货出意外,其弟麦头,须承其职,代其责,永不得脱身。契约原件,就在我保险柜里,墨迹未干,指纹犹温。”
麦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池梦鲤却笑了。这一次,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