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姐,”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您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白小姐眼底:“那份生死契,是我替您起草的。墨汁,是我研的;印章,是我刻的;指纹……是我,按上去的。”
白小姐脸上那抹温柔笑意,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您以为,”池梦鲤向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守着这码头三十年,真是为了收那几文陀地费?”
他停顿片刻,海风卷起他额前一缕灰白的头发,露出底下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斜劈至下颌。
“我是在等一个人。”他声音陡然低沉,像海底暗流,“等一个当年亲手把我哥推进海里的人,等他老了,病了,开始相信因果报应的时候——再把这枚印章,亲手,按进他自己的棺材板上。”
白小姐指尖一顿,叩击声戛然而止。
她终于变了脸色。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港口广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刺耳:“……重复通知,今日十六时整,维港航道实施临时管制,所有船舶暂停进出……重复……”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一艘通体漆黑、毫无标识的快艇,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劈开浪花,直直朝码头方向疾驰而来!艇身低矮,引擎轰鸣如雷,艇首犁开的雪白水浪,在烈日下刺目得如同利刃。
覃燕眼神一凛,右手已悄然按在腰后。
阿聪却忽然嗤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支,叼在嘴角,却并不点燃。
“来了。”他吐出两个字,目光却看向池梦鲤。
池梦鲤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艇,没有丝毫惊愕,反而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三十年的重担。他慢慢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角的皱纹里,沉淀着太多无人知晓的潮汐与风暴。
“麦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哥临跳海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麦头茫然摇头,泪水糊了满脸。
池梦鲤望向那艘劈波斩浪的黑艇,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却又无比真实的弧度。
“他说:‘告诉麦头,黄鱼要趁鲜吃,别等它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艇已冲至码头边缘,艇身猛一横甩,激起滔天巨浪!艇上跳下四条黑影,动作迅捷如豹,落地无声,手中赫然端着四支乌黑锃亮的短管霰弹枪——枪口冰冷,齐齐指向池梦鲤的眉心。
为首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沟壑纵横、鹰隼般锐利的老脸。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处疤痕狰狞。
麦头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道:“陈……陈伯?!”
陈伯——当年海福号的大副,也是唯一一个从七九年那场沉船事故里活着回来的人。
陈伯没看麦头,目光死死锁住池梦鲤,声音沙哑如破锣:“池梦鲤,三十年了。该把东西,还回来了。”
池梦鲤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身后的劳斯莱斯银刺。
车窗缓缓降下。
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考究驼色风衣的男人。他约莫五十出头,鬓角微霜,面容清癯,鼻梁高挺,眼神沉静得不像个江湖人,倒像个大学教授。他膝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牛皮公文包,包角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衬里。
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陈伯,扫过白小姐,最后,落在麦头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
麦头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彻骨的冰寒。
他认得这张脸。
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童年最温暖的梦里——是他父亲。
麦炳的孪生弟弟,麦坤。
那个在麦炳“沉船”后第三天,便以“精神崩溃”为由,被送进青山精神病院,再没出来过的叔叔。
麦坤缓缓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泛黄的文件,最上面那张,正是那份“生死契”的原件。他手指微颤,却稳稳地,将文件翻到末页。
末页签名栏旁,除了麦炳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一行用深蓝色钢笔写就的小字,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此契,吾兄自愿签署。所载货品,乃白氏所托,非吾兄私贩。吾兄赴死,非为偿债,实为护侄周全。——麦坤,代笔】
海风骤然狂暴,卷起漫天咸腥水雾,扑在每个人脸上,冰冷刺骨。
麦头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包干瘪的黄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真相,从来不在大海深处。
它一直就在眼前,在每一次假装遗忘的呼吸里,在每一句欲言又止的沉默中,在每一条被刻意绕开的归家路上。
而在维多利亚港永不疲倦的潮声里,三十年前沉没的“海福号”,正缓缓浮出水面,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空无一人,唯余海风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