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烧尽不留骨……”
歌声未歇,一辆红色出租车疾驰而过,溅起水花如血。
池梦鲤闭目靠在椅背上,右手缓缓抚过西装内袋——那里,黄铜怀表正随着车身颠簸,轻轻叩击他的肋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重新开始搏动。
十点差七分,陆羽茶室顶层雅座。
程怡然独自坐在紫檀木圆桌旁,面前一盏已凉透的普洱,茶汤凝着薄薄一层油膜。他穿着墨绿色唐装,盘扣系到喉结下方,左手搁在桌面,小指处空荡荡的,只余一道浅粉色疤痕,蜿蜒如蚯蚓。
窗外,维港灯火尽收眼底。
他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那道疤痕。
“叮——”
电梯门开合声响起。
程怡然没回头,只将茶杯推至桌角,杯底与木纹相触,发出细微裂响——杯底竟已裂开蛛网般细纹,却未渗漏一滴茶水。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程怡然终于侧过脸。
池梦鲤站在逆光里,影子长长投在木地板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来了?”程怡然微笑,端起那只裂杯,抿了一口冷茶,“茶凉了,人才醒。”
池梦鲤没应,只从内袋取出怀表,放在桌上。表盖自动弹开,照片朝上。
程怡然目光扫过,笑意不变,却伸出右手,用食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画了个圆。圆心一点,随即抹开,化作一滴浑浊水痕。
“谢公走得太早。”他轻声道,“没看见城寨重建,也没看见……我亲手烧的第一把火。”
池梦鲤盯着那滴水痕:“林巨子临终前,托人带话给你——‘断指之恩,不敢忘;焚祠之仇,不敢偿’。”
程怡然手指一顿,缓缓收回:“他倒还记得。”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你十四岁那年,跪在林氏祠堂门前,求他收你做义子。”池梦鲤声音平静,“那天暴雨,你跪了六个钟头,额头磕在青砖上,血混着雨水流进砖缝。林巨子最后没开门,只让管家递出一碗冷粥,粥里卧着一枚剥好的溏心蛋——那是潮汕规矩,收义子,必赐‘圆满蛋’。”
程怡然忽然大笑,笑声嘶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圆满?哈!他给我蛋,却把林二少送去英国读金融!他教我辨古董,却把林家码头账本锁进保险柜!他让我烧火煮茶,却从不让我碰祠堂香炉的火钳!”
他猛地拍桌,茶杯跳起,茶水泼洒如泪:“你说他记得?他只记得我该跪,该烧火,该咽下那碗冷粥!可他不知道——那碗粥里,我偷偷撒了一把砒霜粉!”
池梦鲤神色未变:“所以他活到了七十三岁,死于心肌梗塞。”
“对!”程怡然眼中燃起幽火,“可那碗粥,我撒了两次!第一次,他喝下后腹痛三日,却查不出病因;第二次……是他葬礼前夜,我亲手捧给他喝的‘孝子茶’——那回,他吐了满地黑血,临死攥着我手腕,问我‘为何’。”
池梦鲤静静听着。
“我说——”程怡然一字一顿,“‘为还你当年,没给我那双筷子’。”
窗外,雾更浓了,灯影扭曲,恍如鬼域。
程怡然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池生,你知不知道,林巨子棺材钉下第一颗钉时,我站在灵堂柱子后面,用指甲在木头上刻了八个字?”
池梦鲤看着他。
“‘今日断指,他日断头’。”程怡然微笑,“现在,头快断了,可指……还没断干净。”
他缓缓摊开左手,小指残端赫然泛着诡异青灰色,皮肤下似有细小颗粒蠕动。
池梦鲤终于开口:“你用了‘海龙膏’。”
程怡然笑容扩大:“哦?你也知道这东西?”
“潮汕渔村秘方,用深海鮟鱇鱼肝、鲨鱼软骨粉、还有……十年陈尸的海蟑螂熬炼而成。”池梦鲤目光如刀,“涂菁婵给你的?”
程怡然不答,只慢慢卷起左袖——小臂内侧,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些结痂发黑,有些还渗着淡黄色脓液。
“它能让人断肢重生。”他声音飘忽,“可每长一寸新肉,就要吞下一两活蛆。我吞了三个月,现在……小指尖,已经能感觉到痒了。”
他忽然握住自己左手,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小指残端皮肉绽开,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红骨节,顶端一粒粉白色凸起,正微微颤动,仿佛……即将破茧而出。
池梦鲤瞳孔骤缩。
程怡然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却笑得愈发畅快:“池生,你怕不怕?”
池梦鲤没答。他只是伸手,拿起那枚黄铜怀表,轻轻合拢。
“不怕。”他说,“我只怕……你忘了,谢公当年教你的第一件事。”
程怡然笑声戛然而止。
“谢公说——”池梦鲤站起身,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像耳语,“‘灶王爷吃素,黑爷吃荤。可真正掌火的……从来不是神,是添柴的人’。”
他转身走向电梯。
程怡然僵在原地,左手悬在半空,新生的指节还在微微抽搐。
“对了。”池梦鲤在电梯门将闭未闭之际,忽然回头,“你猜……林二少今天下午,在赤柱监狱探视室,见到的那个人,是谁?”
电梯门缓缓合拢。
程怡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而此刻,赤柱监狱探视室内,林二少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正死死盯着玻璃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对方头发花白,鼻梁高挺,左耳垂上一颗红痣,和麦头一模一样。
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平静:“林生,你父亲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二少嘴唇颤抖:“……什么?”
“他说——”男人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别信程仔的火,要信你自己的灰’。”
话音落,探视铃响。
林二少猛地抬头,只见对方已起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而那人走过监区走廊时,经过一扇气窗——窗外,维港雾气正浓,其中一点猩红,若隐若现,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