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张瘸子脸色骤变。
郑乾合上本子,继续道:“另外,东风机械厂党委的‘检举信’,我也看过。信纸是东风厂内部印刷的专用信笺,但水印错位——他们厂去年十月才换的新版信笺,旧版早已作废。而那封信,用的是旧版。所以——”
她转向李向南,眼里有泪光,却亮得惊人:“院长,有人在伪造证据。不止一封,是系统性伪造。他们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挡路的人。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哭、只会求、只会等上面来主持公道……但他们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梧桐叶簌簌落下:
“我们是医生!是护士!是药剂师!是保卫干事!是每天守着体温计、血压计、手术刀、显微镜的人!我们不信空口白话,我们只信数据、信记录、信白纸黑字、信铁证如山!”
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高高扬起:“这是昨晚我带人抄录的全部原始台账!这是蛇房二十四小时温湿度记录仪打印带!这是八条银环蛇每日采毒时间、毒液量、毒液PH值、蛋白浓度检测表!这是每一批血清成品出厂前,由总后卫生局派驻员签字确认的《军需物资合格放行单》复印件!”
她将纸张分发给身旁最近的几位老人:“大爷,您老是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您认字;大妈,您儿子在部队医院当化验员,您认得这些数值;王师傅,您修了一辈子仪器,您摸摸这打印带上的热敏涂层,是不是今早刚打出来的?”
人群轰然涌上,争相传阅。
有人拿着放大镜看单据上的钢印,有人用手指捻纸辨年代,有个戴眼镜的老教授蹲在地上,就着路灯光比对两个印章的细微差别,忽然抬头,声音洪亮:“假的!这个‘念薇医院’的章,左边‘念’字第二笔,缺了个顿!真章这儿有回锋!”
“还有这个日期!”一位穿白大褂的老药剂师指着一张单据,“七月三号的采毒记录,写的是‘凌晨两点’,可监控显示那晚停电!备用发电机启动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七分——这七分钟,谁能在漆黑里精准完成采毒?除非他长了夜视眼!”
“假的!”
“全是假的!”
“骗子!”
声浪如潮,一波盖过一波。
张瘸子踉跄后退,撞在车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周科长额头汗珠滚落,抬手抹了一把,手都在抖。他看着李向南,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误会”二字。
李向南终于开口了。
他没看张瘸子,也没看周科长。
他望着人群最前方那个踮着脚、攥着检测单、眼睛发亮的小护士,轻声问:“小陈,你昨儿值夜班,蛇房的温度计,是不是你校准的?”
小护士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是!我用标准汞柱温度计比对过三遍,误差不超过零点一度!”
“好。”李向南点点头,转头看向周科长,“周科长,您是工商局市场科的,管市场秩序。那我请教您一个问题——”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水泥地:
“如果一个人,拿着伪造的公章、伪造的信纸、伪造的时间记录、伪造的检测数据,去举报另一家企业‘违法经营’,导致该企业停产、员工失业、军队急需药品中断供应……这算不算扰乱市场秩序?算不算妨碍公务?算不算诬告陷害?”
周科长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向南不再看他。
他走向张瘸子,从他布包里抽出那张“实名检举信”的原件,当着所有人面,慢慢撕开。
纸张断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
撕成四片。
再撕。
八片。
十六片。
直到碎屑如雪,纷纷扬扬飘落。
风起了。
纸屑打着旋儿,飞向医院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鼓掌。
李向南拂了拂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扫过那三辆吉普车,扫过车上一张张煞白的脸,最后落在郑乾脸上。
他没说话。
只是朝她,轻轻颔首。
郑乾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火,有十年知青岁月里熬出来的韧劲,更有此时此地,千百双眼睛注视之下,终于挺直脊梁的坦荡。
人群自动分开。
李向南迈步,穿过那条由信任与尊严铺就的通道,走向医院大门。
他脚步不快,却稳如磐石。
身后,袁红军低声对王德发说:“老王,去趟派出所,把郭队请来。就说,有几个人,想亲自跟他说说,什么叫‘依法办事’。”
王德发咧嘴一笑,拍拍腰间:“得嘞!我顺道把郭队上次送的那副银手铐,擦亮了再带去!”
郑乾站在原地,目送李向南背影消失在门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刚才递检测单时,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可她不疼。
她只觉得,有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指尖发烫,眼眶发热,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响,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鼓声震耳欲聋。
鼓声里,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清清楚楚:
这一仗,我们赢了。
但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