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极了。【在线阅读精选:】
所有人都看着李向南,等着他说话。
所有人的心里,都翻涌着同一个问题。
人,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偌大的一个牢房,铁桶一般,门锁着,窗户完好,墙壁也没有破洞,天花板也没有缺口。
所有进出的方式,全部没有被破坏。
但是人却没了。
就这么消失在了牢房里。
郭乾带来的那些公安,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是搞刑侦的,都是唯物主义者,压根不信什么鬼神。
而且都是专业的人才,对于人证物证都很讲究,只相信那些实际......
国字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声。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湿冷——不是风刮的,是汗。
“李……李院长,您这话说得……太重了。”他声音发虚,笑得比刚才更僵,“我们哪敢真铐您?误会,真是误会!上面交代下来,说有群众反映,我们得来核实情况,走个程序。程序走完了,事实清楚了,自然就……就撤了。”
李向南没动,也没收回手,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三辆吉普车前排副驾座上——那儿斜靠在车窗边的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泛黄的信封。信封右下角,用蓝墨水潦草写着几个字:“念薇医院·李向南专收”。
人群里不知谁眼尖,顺着他的视线也瞧见了,低呼一声:“哎哟,那不是刚才递举报信的人吗?”
话音未落,王德发已经大步流星绕过人群,直奔那辆车。他一把拉开副驾车门,拎着那公文包就往外拽。包带绷断时“啪”一声脆响,惊得司机猛踩刹车,车身一晃。
王德发把包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里面滚出几样东西:一个搪瓷杯,杯底印着“先进生产者·1975”,一只钢笔,还有一封折痕整齐的举报信——信封口没封,信纸半露,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写着“念薇医院李向南勾结蛇贩子,私养国家保护动物银环蛇、眼镜王蛇十余条,制毒血清高价售予黑市,谋取暴利数万元”。
信末署名:“一名忧心群众”。
王德发拾起信纸,展开,眯着眼扫了一遍,忽地咧嘴一笑:“呵,忧心群众?忧心自己分不到钱吧?”
他扬起信纸,朝人群晃了晃:“各位都瞅瞅!写得可真热闹!‘十余条’银环蛇、‘眼镜王蛇’——咱厂里总共养了八条银环蛇,全在部队兽医站监督下人工繁育,每一条都有编号、照片、检疫记录;至于‘眼镜王蛇’?咱连活体标本都没见过!卫生部批文里白纸黑字写的,项目只用银环蛇毒液提取抗凝血因子,跟眼镜王蛇八竿子打不着!这位‘忧心群众’,怕是连蛇长几条腿都没数清!”
人群哄笑起来,有人拍大腿:“哎哟,眼镜王蛇?我前年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了五分钟,回来做梦都是它吐信子!李院长要真养那个,早被咬死八回啦!”
郑乾擦掉眼角泪痕,往前一步,接过那封信,盯着落款处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开口:“这字……有点眼熟。”
袁红军一怔:“郑主任,你认得?”
郑乾没答,只将信纸翻过来,对着阳光——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印痕,是先前写错又擦掉的草稿痕迹。『书荒救星推荐:』她手指轻轻抚过纸背,声音陡然沉下去:“去年年底,院务科汇总各科室药品申购单,我亲手经手过一批采购单。其中一份,字迹就是这个风格,横划短而顿挫,竖钩带颤,第三笔总爱多甩个小尾巴……”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向吉普车后排座位。
车窗摇下一条缝,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脸探出来,额角沁着油汗,正欲缩回去。
“刘会计!”郑乾喝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抖,脸唰地白了。
刘会计——原念薇医院后勤科会计,三个月前因挪用公款购置私人家具被停职审查,后经李向南协调,由卫生局出面调离至郊区粮管所。临走那天,他当着全院中层干部的面,红着眼眶说“李院长宽宏大量,刘某铭记于心”。
此刻,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
李向南终于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缓步走到车边,仰头看着刘会计。
风卷起他大衣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个皮套——不是枪,是一支老式听诊器,银色听筒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刘会计,”李向南声音很轻,却压得住全场,“你调走那天,我送你到门口,你说,‘李院长,我这辈子没碰过不该碰的钱,这次是被人坑了’。我说我相信你。你还记得吗?”
刘会计眼眶一下子红了,鼻翼翕动:“记……记得。”
“那你现在告诉我,”李向南抬手指了指他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坑你的人,是谁?”
刘会计嘴唇颤抖,手伸进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
他没递给李向南,而是转身,朝着人群最外围一个穿灰布衫、戴毡帽的男人——那人正欲转身离开,脚步一滞。
“张瘸子!”刘会计声音劈了叉,“是你给我的举报信!是你塞给我二百块钱,让我照着抄一遍,再盖上我私藏的院章!你说只要我照办,你就把我儿子从砖厂调回城里,在运输公司安排个正式工!”
张瘸子猛地回头,脸上肌肉抽搐,左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那是十年前在铁路装卸站被砸断骨头后留下的老毛病。
他没否认。
他只是盯着李向南,嘴角牵出一丝狞笑:“李院长,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以为凭两份红头文件就能高枕无忧?上头批的是项目,不是你这个人!你挡了多少人的路?你建厂占的地,原先是供销社的仓库,人家告状告到省里去了;你签的药材收购合同,绕过了县药材公司,人家经理前天还在酒桌上说,‘李向南要是不倒,咱们全县的药材就永无出头之日’;还有——”
他忽然抬高嗓门,指着郑乾:“你身边这位郑主任,她弟弟在东风机械厂技术科,前阵子竞聘副科长,票数第一!结果公示第三天,厂党委突然收到一封‘实名检举信’,说她弟在七三年搞过武斗,打死过人!信上字迹,跟这封,一模一样!”
郑乾身子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袁红军一步跨过去扶住她肩膀,声音低哑:“郑主任,你弟的事……我查过,当年是造反派乱扣帽子,派出所档案里明明白白写着‘查无此事’。”
“可没人看档案!”张瘸子冷笑,“他们只看举报信!只看公章!只看有没有人替他们出头说话!李向南,你厉害,你有部队撑腰,有卫生部批示——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文件偏偏在今天拿出来?为什么昨天下午三点刚接到举报,今晚八点你们厂的检验报告、蛇房监控胶片、进货票据原件,就全被运到了区档案馆‘临时封存’?你猜,是谁批的条子?”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曾为李向南鼓掌的老街坊,最后钉在李向南脸上:“你不是救世主,你是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你越硬气,他们越想把你敲碎了咽下去。”
现场静得可怕。
连风都停了。
郑乾慢慢挣脱袁红军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向南身侧,肩膀挺得笔直。她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页,声音清晰平稳:“张瘸子,你漏了一件事。”
张瘸子皱眉:“什么?”
“你不知道,”郑乾盯着他,一字一顿,“我们医院的公章,今年二月就换了新防伪章。旧章在三月十五号,当着公证处和卫生局两位同志的面,销毁了。而你让刘会计盖的这封信——”
她举起信封,将背面朝向众人:“印章边缘,有三道细小的裂痕,是旧章压模老化所致。新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