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是那个年轻税务员。
李向南这时才真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副局长,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们回来吗?”
陈江瘫在地上,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李向南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冬日微弱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
“因为我不怕查。我怕的是,有人拿着‘群众举报’当遮羞布,拿执法当私器,把政策当儿戏,把法律当摆设。”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李向南,七六年参军,七七年入党,七八年创办制药厂。我没贪过一分钱,没偷过一克药,没骗过一个病人。我养蛇,是为了救前线战士的命;我建厂,是为了不让中国人的血清,永远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三人,最后落在陈江脸上:
“今天我要是走了,你们明天就能换个人来,换个理由来。但只要我在,这扇门,就得按规矩开;这张桌子,就得按程序坐;这双眼睛,就得盯着你们,到底是在为人民服务,还是在为某些人服务。”
他不再多言,整了整大衣领子,朝门口走去。
路过陈江身边时,脚步微顿:“对了,宏达公司今早已被市药监局查封,所有库存血清正在送检。结果出来后,我会亲自送到前线野战医院——那里,有三十一个等着用血清救命的伤员。”
他拉开门,阳光倾泻而入。
郭振国与赵明远一左一右,肃立两侧。
李向南走出几步,忽又停下,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挥了挥:
“周科长,回去把你们的执法记录仪交上来。别担心,我只是借来看看——看看里面,有没有拍到你们进门时,踩坏了我药园门口那株三年生的赤芍苗。”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等候。
车门打开,李向南弯腰坐进后座。
引擎启动,缓缓驶出院子。
审讯室里,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纸张、打翻的搪瓷杯、散落的烟灰,以及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三个人。
与此同时,南华区工商局大门外。
人群尚未散尽。
郑乾站在台阶上,手紧紧攥着宋子墨递来的一张纸——那是李向南临行前塞给他的“回执单”,上面印着市监察委鲜红公章,写着一行小字:“李向南同志系配合调查,全程自愿,人身安全由市监察委全程保障。”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车影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
王德发拍拍她肩膀:“郑主任,走,回厂里去。院长交代了,今天下午三点,召开全体员工大会。他说——”
他顿了顿,学着李向南的腔调,一字一句:
“该亮的灯,得亮;该晒的太阳,得晒;该拔的刺,一根都不能留。”
医院门口,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李院长万岁!”
刹那间,掌声、欢呼声、锣鼓声轰然炸开,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而就在同一时刻,南华市市委大院三楼会议室。
市革委会主任冯国栋放下电话,久久沉默。
电话那头,是省卫生厅林建州厅长亲口确认:“总后那份批文,是我亲手签发的。李向南的项目,是全省生物医药‘一号工程’,军委后勤部点名督办,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就是动我林建州的脑袋。”
冯国栋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对面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周卫东:“老周,你推荐的那个陈江,是不是……有点急了?”
周卫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色淡然:“急?不急。他就是太想表现,才忘了,有些门,不是靠关系就能敲开的。有些山,也不是靠背景就能翻过去的。”
窗外,冬阳破云而出,光芒万丈。
光芒洒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修表摊上。
摊主戴着老花镜,正低头修理一只上海牌手表。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只同样老旧的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纹,指针却分秒不差,稳稳指向三点零七分。
他笑了笑,继续拧紧那颗微小的螺丝。
远处,制药厂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阵整齐的口号声:
“科学兴国!”
“实业报国!”
“自力更生!”
“永不低头!”
声音穿透寒风,越过屋顶,直冲云霄。
而此时的李向南,正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副驾上的郭振国忽然开口:“李院长,有句话,我一直想问。”
李向南没睁眼:“说。”
“您怎么知道,举报信背后是宏达?”
李向南嘴角微扬:“上周三,宏达公司采购部经理,在南华饭店二楼雅间,宴请了陈江的妻弟。我厂里的司机,那天正好在饭店门口修车,看见他们举杯时,桌上摆着一份《蛇毒血清替代方案可行性报告》——署名单位,是区工商局技术科。”
郭振国一愣:“您连这个都……”
“我不是神仙。”李向南终于睁开眼,目光澄澈如洗,“我只是记得,每一个在我厂里摔过跤的人,每一双在我药园里偷摘过药材的手,每一封寄到我办公室、却被退回的举报信——我都留着底。”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梧桐枯枝: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藏在鞘里,而是悬在头顶。而最牢靠的盾,也不是铸在墙上,而是刻在人心。”
车子拐过街角,制药厂巨大的招牌赫然在目。
“到了。”郭振国说。
李向南推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
他整了整大衣,迈步向前,身影在冬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路的尽头,是正在升起的五星红旗。
旗杆下,三百名制药厂职工,已列队整齐。
郑乾站在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工作证。
最上面那张,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坚毅,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党徽。
证书编号:南华制药党字001号。
风猎猎作响。
李向南走上前,从郑乾手中接过那张证书,轻轻抚平边角。
然后,他举起手,朝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阳光,正正照在他眉骨上,映出一道凛冽而温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