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一个又大又白的馒头,凑到嘴边就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动着,边嚼边含混却清晰地说道:“说得对。打仗,最终靠的是手里的枪杆子;可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站得稳,归根结底,靠的是赢得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
他费力地咽下嘴里香甜的馒头,又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酸爽开胃的菜汤,长长舒了口气,仿佛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对了,特派员呢?怎么没见着他?”
王永孝闻言,一拍脑门,赶忙回道:“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特派员哪闲得住,他说前线打胜仗,后方防务更不能松懈。估摸着时间,他这会儿应该正在后山几个关键哨位上巡查呢,督促战士们加固掩体和工事,防着鬼子闻着味反扑。”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既无奈又温暖的笑容,补充道:“哎,特派员临走前还特意跟我交代了,说看到司令你回来,啥也别问,啥也别汇报,首要任务就是押着你去睡觉。他说,指挥员的精神头就是部队的士气,让你必须抓紧时间休息。”
赵志听得先是一愣,旋即放下碗,发出一阵爽朗而开怀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矿区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永孝结实的肩膀,说道:“这个老赵,操心完你又来操心我。也好,睡觉,是该好好睡上一觉啦。养足了精神,才好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赵志说到做到,将剩下的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又灌了几口汤顺下去,当真不再耽搁,跟王永孝和其他干部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转身钻进了那间属于他的、极其简陋的休息室。
连日高度紧张的战斗、行军和群众工作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一挨着那硬邦邦的木板铺,便倒头沉沉进入了梦乡。
王永孝见状,立即面色一肃,对守在一旁的警卫员低声而郑重地交代道:“司令好不容易歇下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打扰。记住,至少要让司令踏踏实实睡满两个小时。两小时之后,我亲自过来叫他。”他叮嘱完毕,又特意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确认自己的命令已被牢牢记下,这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并回身极其小心地将那扇不甚牢固的木板房门带上,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安顿好赵志休息这件头等大事后,王永孝立刻召集了手头可用的人手,投入到公审大会的紧张筹备中。他指挥着战士们和区政府的工作人员,在空地上迅速搭起一个简易而庄重的审判台,悬挂起必要的标语,为即将到来的、清算日寇与汉奸特务罪行的群众大会做好一切物质准备。
不久,奉命前去梧桐屯执行任务的姜立新,便带着他的一连战士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有意思的是,这个机灵的年轻干部并未完全拘泥于赵志最初的指示——即把土地和山林直接分配到各家各户。他敏锐地察觉到在局势未稳时骤行“分地”可能带来的风险与阻力,于是灵活地调整了策略。他首先召集了屯子里所有的佃户和贫苦农民,当众清晰而有力地宣布了抗日民主政府的新政策:从即日起,所有人耕种的土地一律免交田租,大家只需根据各自家中粮食的结余情况,向根据地政府出售一定数量的余粮即可。这一下便从根本上减轻了农民的负担。
对于邱家那座在当地颇具规模的宅邸,姜立新的处理方式也同样充满了智慧,而非简单的没收封存。他并未贴上冰冷的封条,而是郑重地向惶惶不安的邱家上下宣布:宅子后面的小院,仍归邱家人自己居住使用;而前面的正院与几排厢房,则由于抗日工作的需要,暂时由部队和刚刚成立的区政府征用。同时,他委托邱家人代为看管和维护这些被征用的房屋资产。邱家老小原本心中七上八下,生怕遭到清算,此刻见抗联队伍纪律如此严明,对私人财物秋毫无犯,仅仅是有秩序地借用部分空间,一个个在惊愕之余也深感庆幸,连忙纷纷承诺,今后必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人,并保证尽心尽力替抗日政府看守好这些公共财产。
姜立新这一连串的举措,可谓一举多得:既以“免租”和“征用而非没收”的务实政策迅速安定了大多数民众的情绪,赢得了底层百姓的衷心拥护,又极其稳妥地避免了因骤然推行土地分配而可能激化的阶级对抗,将工作的阻力降到了最低。后来赵志听取汇报时,对姜立新的这套处理方法连连点头,赞赏道:“立新这脑子,转得就是快,考虑得比我当初想的还要周全细致。”
至于那些因为心存疑虑或胆怯而不敢前来集中领取粮食的少数人家,姜立新也没有忽略。他事先已通过走访和查问,大致摸清了这些家庭的人口数目。于是,他命令战士们按照每户的人口数,将应得份额的粮食直接打包好,一户户地送到这些人的家门口。大战当前,后方必须争分夺秒地稳固,姜立新心里清楚,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对每一户疑虑者进行深入耐心的动员说服。形势逼人,他只能采取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先将粮食切实分发到每一户百姓手中,把最基本的民生保障落实到位,从而迅速稳定住整个梧桐屯的局面,为前线排除后顾之忧。
公审大会即将召开的消息,就像一阵温暖而有力的春风,迅速吹遍了整个金矿区和周边的村落,甚至连稍远一些的梧桐屯,都有不少老百姓闻讯后,扶老携幼地赶来看这场大快人心的热闹。
王永孝见会场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便请姜立新在现场负责调度人手、维持秩序,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装,快步走向赵志休息的房间,去请司令来主持这场意义重大的公审大会。
赵志的生物钟向来很准时,但连日征战所积累的深沉疲惫,终究是压倒了一切。
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摸出赵炳炎送给他的那块旧手表一看,时间早已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远远超过了王永孝当初约定的两小时。
他心中微微一凛,立刻翻身坐起,用力揉了揉仍有些惺忪的睡眼,定神一看,才发现王永孝正静静站在门口等候,脸上带着几分未能准时叫醒他的歉意。
“司令,看您睡得实在太香,我……我没忍心叫。”王永孝见他醒来,笑着走进来,语气里满是关切,“公审大会的台子早就搭好了,四面八方来的乡亲们也聚集了不少,现在万事俱备,就等您去主持大局了。”
赵志闻言,所有的困倦瞬间被抛到脑后,精神为之一振。
他利落地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军装上沾染的灰尘,爽朗地笑道:“好!咱们走,可不能让大家久等。”
两人不再耽搁,立即动身,朝着下方金矿区的中心地带大步走去。
这里原本是矿区内一块用来堆放大宗砂石料的空旷场地,此刻已被参与筹备的矿工们收拾得平平整整。他们搬来一张略显斑驳的旧方桌,在上面郑重地铺开一块虽然褪色却依旧醒目的红布,就这样在场地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搭起了一个简易而庄严的临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