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郎中当晚没睡。
林昭昭走后,他把后堂的门关了,一个人坐在桌前喝了半壶冷茶。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着。
“不会再查第二回。”
“直接递到府衙去。”
这话听着是给台阶下,实际上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孙郎中把茶杯搁下,叫了小六进来。
“把库房里上个月剩的那批货全清了。”
小六没听懂。
“哪批?”
“你心里清楚哪批。”
孙郎中的声音沉下去。
“今晚就办,天亮之前,一粒渣都不许剩。”
小六愣了一下,转身去了。
后半夜,回春堂的后院烧了一把火。
不大,就在院角的土灶里,把几筐药材塞进去,烧了个干净。
烟气散得快,等天蒙蒙亮的时候,灶里只剩一堆灰。
小六拿铲子把灰铲了,倒进巷子外头的阴沟里,用水冲走了。
孙郎中站在后堂门口看着这一切,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他不怕林昭昭。
一个丫鬟出身的姑娘,手里头有什么?
育儿堂不过是个施粥舍药的地方,靠着国公府的面子撑着门面,真论起来,连个正经医馆的资质都没有。
孙郎中想到这里,心里头稍稍定了些。
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天亮以后,回春堂照常开门。
伙计们该抓药抓药,该看诊看诊,跟平常没两样。
但从这天起,城东城南的几条巷子里,开始有人传闲话了。
“你们听说没?育儿堂的药涨价了。”
“涨了多少?”
“一副积食的方子,以前收十五文,现在要二十五文。”
“不是说公益堂么?怎么还涨价?”
“公益是公益,可人家也得赚钱啊。你以为国公府的银子是白给的?”
这话传得快。
头一天还只是巷口几个婆子嚼舌根,第二天就传到了集市上。
到了第三天,连育儿堂门口排队的人都少了。
春杏站在门口数了数,比上个月同一天少了七八个。
她跑回去跟林昭昭说了。
林昭昭正在给一个咳嗽的孩子开方子,头也没抬。
“少了几个?”
“七八个。”
“嗯。”
春杏等了一阵,没等到下文。
“姑娘,你就不急?”
“急什么?”
林昭昭把方子写完,递给秀娘。
“有人看病就看,没人看病就歇着,咱们又不是开酒楼的,还怕没客人上门?”
春杏撇了撇嘴,总觉得哪里不对。
到了午后,翠屏从外头买菜回来,脸色不太好。
“姑娘,我在菜市碰见个卖菜的嫂子,她说回春堂那边放话了,说咱们育儿堂的药材以次充好,卖得比人家还贵。”
林昭昭搁下笔。
“原话怎么说的?”
翠屏想了想。
“说什么育儿堂打着公益的幌子,进的是最便宜的药,卖的是最贵的价,坑的都是穷苦人家。”
春杏一拍桌子。
“放屁!咱们的药比回春堂便宜一半都不止!”
林昭昭没接这茬。
她把翠屏打发去后头帮忙,自己坐在椅子上想了一阵。
孙郎中的路数她看得明白。
药烧了,证据毁了,转过头来倒打一耙。
先坏你名声,再抢你生意。
这套东西不新鲜,但对付不识字的穷苦百姓,确实管用。
老百姓不看证据,听风就是雨。
你跟他解释药材的成色、价格、进货渠道,他听不懂。
但你跟他说“这家黑心,坑你钱”,他立刻就信了。
林昭昭想到这里,没急着动作。
她叫来春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