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城依缓坡而建，没有九黎营寨那种粗狂雄阔的夯土巨墙，也无后世雄关的巨石壁垒。城墙以层层熟土混合秸秆夯筑而成，墙外环绕着引河水开凿的护城壕沟。城郭之内，阡陌相连，药圃成片，粮仓错落排布，本是一座滋养万民、岁岁闻稻花香的生养之城。

自河滨大败的消息传至城中，南部平原的流民便源源不断涌入。老弱妇孺、负伤士卒挤满街巷，往日安宁祥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紧张的肃杀。城头日夜有民兵轮值守御，垛口堆起石块、尖木，药圃里采摘的艾草、菖蒲捆成大束，堆放在每一处敌楼，用来抵御九黎的瘴煞。

炎帝立于城头，一身素麻长袍，腰间悬着百草囊。他目光远眺南方平原，地平线之上，一道连绵数十里的黑色烟尘正缓缓向北推移，那是九黎数十万大军行军扬起的尘土。空气中，已经能隐约嗅到那股混杂着腐土、铁腥的瘴煞气息。

“首领，各部残兵已经收拢入城。炎朔将军带着丘陵阻击的队伍，昨日深夜突围归来，只是麾下士卒折损过半，身上伤患无数。”一名医者快步登上城头，躬身禀报，“城内伤病已经逾万，草药消耗极快。南部药田尽数弃守，新的药材补给很难再从城外运来。不少士卒受瘴气侵蚀，神魂昏沉，持续高热，即便以百草汤剂施救，痊愈也极慢。”

炎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城下护城壕沟。“传令，将壕沟注水，再投入炮制过的解毒草药。虽不能完全消解九黎巫煞，却能稍稍削弱瘴毒沿水蔓延之势。命城中所有医者，分置各处城门，一旦士卒、百姓染上瘴症，立刻施救。”

“还有，城中青壮，不分老幼，尽数编组。青壮年登城御敌，妇人、少年负责搬运滚木擂石，熬制药汤，照料伤患。神农的道，不只是耕种治病，危难之时，万民同心，方能守住人族生息根基。”

号令层层下达，整座神农城迅速运转起来。农夫放下耒耜，拿起木矛石块；采药人背着药囊奔走于街巷营帐；妇人日夜熬煮药汤，一桶桶送往城头。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城中守军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农人，真正能披甲厮杀的精锐寥寥无几。

不过三日，九黎大军兵临神农城下。

数十万大军在城外平原铺开连营，营帐一望无际，熔炉在营地间隙点燃，铁锤锻打的叮当之声昼夜不绝。一座座巫台在营阵前沿高高竖起，数十名九黎大巫登台而立，口中诵念晦涩咒文，引动地底山川的阴戾煞气。灰黑色的瘴雾自营地升腾，缓缓向神农城笼罩而来。

蚩尤的巨木战车停在大阵最前方，他抬眼望向城头，目光扫过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神农守卒，低沉的声音传遍身侧诸将。

“神农城，便是炎帝根基。拿下此处，中原大半沃土、人族民生气运，尽数归我九黎。”蚩尤抬手，指向前方城墙，“不必急于强攻。先以瘴煞围困，消磨城中人心。待到城内粮草、药草耗尽，人心溃散，再挥军登城，可少折损我麾下将士。”

身侧大巫躬身领命：“首领，属下即刻催动巫法，以瘴雾封锁四门，污染城外水源。城中百姓久受瘴气侵扰，疫病滋生，人心自乱。”

很快，漫天黑雾翻涌，裹着阴冷戾气笼罩整座神农城。黑雾漫过护城壕，贴在夯土城墙外壁盘旋。城内不少百姓、士卒只片刻便头晕恶心，心神惶惶，耳边不断响起虚幻的嘶吼声，心底恐惧不断放大。

城头守卒立刻点燃成堆艾草，青烟升腾，勉强在垛口之前撑起一层屏障，抵挡瘴雾侵入。艾草燃烧的清香，混杂着瘴雾的腐臭，在城墙上方交织。

炎帝亲自带着一众医者，奔走四门，分发解毒汤药，安抚躁动的族人。他深知，这不是兵刃厮杀，是神魂与疫病的煎熬。九黎的煞法，攻的是人心。一旦城中人心崩解，城墙再高，也守不住。

城外，九黎的试探性进攻开始。

数千九黎先锋士卒披铁铠、持长戈，推着木梯、撞木，向着南门冲锋。城头神农守军奋力投掷石块、尖木，滚木自城头滚落，砸在九黎士卒的铁铠之上，砰砰作响。石块虽难击穿铁甲，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能将人砸倒在地。

“放！”炎朔一身带血的甲衣，亲自镇守南门，高声喝令。

箭矢、尖木如雨而下，九黎先锋冲锋受阻，几番冲击，都没能攀上城头。蚩尤立于阵前，冷眼旁观。

“炎帝手下的农夫，守御倒是顽强。只是一味死守，只能被动挨打。”蚩尤淡淡开口，“传令，暂停强攻。分兵，四面围困，切断所有向外通路，不许一人出城，也不许任何物资送入城中。另外，分出两支万人队，持续清剿周边山林，防备伯益那支有熊偏师袭扰粮道。”

九黎大军随即调整部署，四门合围，构筑壁垒，彻底封死神农城对外的通道。

上游渡口，伯益的三千有熊残军在此固守。这几日，他不断派出小队精锐，潜行南下，偷袭九黎后方的粮队，焚毁沿途囤积的粮草。可九黎早有防备，押运粮草的队伍都配有甲士护卫，还有巫者随行，几次袭扰，虽小有斩获，却无法撼动九黎大军的粮草根基。

帐内，伯益看着手中情报，眉头紧锁。

“神农城被四面围困，瘴雾围城，城内粮草、药材日渐紧缺。炎帝数次遣死士突围，送来求援书信，恳请我们设法打通一条通道，送药材、粮草入城。”副将手持竹简，神色忧虑，“可九黎围城的兵马极多，外围警戒森严，我们只有两千不到的士卒，强行突破封锁，无异于以卵击石。”

伯益走到帐外，望向南方那团厚重不散的黑煞。

“轩辕首领的命令，依旧是牵制袭扰，不可与蚩尤主力决战。可神农城一旦陷落，中原大势将彻底倾倒。”伯益长叹一声，“传令，挑选两百精锐，携带草药与少量干粮，趁夜色走山林小径，尝试渗透九黎封锁，送入神农城。不必强求打通通路，只求能送一批药材入城，暂缓城中瘴疫。其余人马，继续袭扰粮道，能毁多少粮草，便毁多少。”

当夜，两百精锐背着药囊干粮，悄然潜入山林，向着神农城方向潜行。只是九黎的巫者能感知山间流动的生人气息，山林之中遍布斥候。这支小队在距离神农城数十里处，被九黎巡逻队伍截杀大半，仅有寥寥数人拼死冲破重围，带着少量草药抵达神农城下。

这点药材，对于城内上万伤病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消息传回姬水，有熊大殿之内，众将争论不休。

“首领！神农城危在旦夕！伯益将军尝试输送物资，却损失惨重。若我们再不出动主力，不出月余，神农城必破，炎帝或将被俘！”一员大将跨步出列，高声进言，“蚩尤吞并神农之后，手握中原沃土、千万人口，国力暴涨。届时九黎大军挥师北上，我有熊一族独自面对，如何抵挡？”

殿内诸多将领纷纷附和，目光齐齐望向端坐主位的轩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