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像火灵真君这等活了两千余载的太上元婴,放眼整个修行界都是活化石一般的存在,堪称一部行走的岁月史书,与她相比,周平这点阅历便如井底之蛙。
而且他对修行世界的认知,始终困于东域一隅,南域诸事也多是道听途说,至于更广阔的天地,更是连听都未听过。
因此有着这样一位太上元婴真君伴身,他自然要日日求教。
这天。
天水巷。
青石小亭内。
周平坐在石桌旁,端着温热的茶杯,杯中是南域特产的云海雾芽,茶汤清碧,品了几口后,识海中响起火灵真君的声音,“小家伙,你如今最大的优势,便是道基底蕴深厚,千丈法相冠绝同阶,再加上几件古宝与传说级灵物的天赋神通!依本真君看,你的真实战力,放在天下真人榜里,大概能勉强挤入前十,若是放在真正的天下修行界,约莫能排进前五十。”
周平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有些惊讶道:“不至于吧,火灵?我虽只是金丹初期,可燃烧法相之下,自问能与你的弟子火纪真人正面抗衡;再说了,什么叫‘真正的天下修行界’?难道天下真人榜的水份这么大?”
“水分倒是没有,只是局限不小。”
火灵真君语气平淡,“你的千丈法相一旦燃烧,爆发的法力与金丹之域确实恐怖,单论领域之强,足以媲美上品古宝!可你与天罗交过手,应当明白,金丹修士真正生死相搏时,异相、法相从来都只是根基,是用来辅助催动本命法宝、古宝与秘术神通的。”
周平颔首,没有反驳。
当年迷雾石林一战,他便清晰察觉到了自身短板。
能压制天罗,靠的是古宝领域与阵法牵制;真正完成斩杀,靠的是大日真炎这等天赋神通。
至于他自身修习的秘术杀伐之术,几乎拿不出手。
可以说,若没有金乌火焰,单论斗法技巧,他未必能赢天罗。
火灵真君继续道,“能登临天下真人榜的,没一个是泛泛之辈,每人至少都有一门强大的杀伐秘术!你依仗三足金乌的天赋火焰,威力自然远胜寻常秘术,所以本真君才说你能入前十。”
“可火纪、衍雷、蝶灵这等前十的金丹,哪一个不是身怀古宝,身经百战?他们各自都有自创的本命秘术,与古宝,法相合二为一,爆发出来的威力极为恐怖!你的金乌神火虽强,面对他们的秘术古宝,也不过是旗鼓相当。”
“更何况,千丈法相燃烧所爆发的威能虽然恐怖,可那些顶尖天骄,谁没有点恢复底牌?姜家的不老神泉,小小一口便能让异相,法相在短时间内恢复大半;碧阳岛的碧阳真露,效果稍次,也足以支撑长时间鏖战。”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敲打:“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周平默然。
他确实小觑了天下英杰。
本以为法相燃烧便是杀招,却没想到南域顶尖势力还有这等恢复奇珍,能硬生生把法相这种“一次性底牌”变成可持续的战力。
如此一来,他的优势便被大幅削弱了。
“至于真正的天下修行界,远比你想象的辽阔。”火灵真君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悠远,“这天下,并非只有人族,妖族、海族,还有如我这般天生地养的灵体异类,数不胜数。”
“这些族群的金丹,才是真正的恐怖!它们天生得天独厚,本体便堪比古宝,一入金丹觉醒天赋秘法;而天下真人榜,从来只统计人族修士,不包含这些异类强者,所以我说你能排进前五十,已经是看在金乌神火的面子上。”
“这么说吧,优秀异类的天赋,便足以媲美罕见级天地灵物!莫说是你,就算是本真君全盛时期,碰到奇珍榜前百的灵物化身,也未必有十足把握镇压。若是碰到前二十的传说级……嗯,你也看到本真君的下场了。”
周平嘴角微微抽搐。
合着夺舍赤幽溺水湖失败,还成了她口中的反面例子了。
不过心中更多的却是震撼与向往。
原来这方世界如此广阔,人族之外,还有如此多的族群与强者。
此前困于东域,当真是坐井观天了。
“没想到这世间竟如此精彩。”
他由衷感慨道。
“你修行尚短,不知道这些再正常不过。”
火灵真君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比起同阶修士,你的运道已经算得上逆天了,霍真君的血脉后人,南溪老人的洞府遗迹,旁人一辈子碰不到一桩,你却接连遇上。”
“更别说你金丹初期便有千丈法相,便是那些天生异类也比不了!所以对你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争一时长短,而是沉下心来,以洞天之力淬炼道基,领悟天地之道,先突破到金丹后期。”
“等境界稳固了,再钻研本命法宝,古宝运用,创出一门独属于你的杀伐秘术。到了那时,你才有资格与天下间最顶尖的金丹天骄一较高下。”
周平听得连连点头。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将他未来数百年的修行路径梳理得清清楚楚。
“说到领悟天地之道……”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期待,“前辈此前说,有一门上古秘法,专门讲述天地之道的入门之法?”
“算你小子记性好。”火灵真君轻笑一声,“不错,本真君早年机缘巧合,得到过一卷上古传承,名曰《天地十相》……里面详述了天地之道的门槛,以及修行法门!若是百年内能钻研出皮毛,便算悟性上佳,适合走异相得道这条路;若是五十年内能入门,足见你是天纵奇才。”
周平眼睛瞬间亮了。
果然有门路!
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故意笑道:“那要是二十年便能领悟入门呢?”
“二十年?”火灵真君啧啧两声,“那你便是万年一出的绝世天才。”
“那十年?”
“十万年一出。”
“那……半年呢?”
识海中沉默了一瞬,随即火灵真君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你小子要是半年就能入门,本真君便认栽,从此给你当侍女,日日端茶倒水,如何?”
周平顿时干咳几声,连忙摆手:“玩笑,玩笑而已,前辈莫要当真。”
他虽说对自己的悟性有信心,可也没狂妄到这种地步。
毕竟连火灵真君这等元婴都没能领悟的东西,半年入门也太惊世骇俗了。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火灵真君哼了一声,“别好高骛远,能百年内摸到门槛,就已经远超绝大多数人了。”
话音落下,周平只觉识海中微微一热。
一卷古朴的经文,以意念的形式,缓缓印入了他的记忆之中。
正是《天地十相》。
周平定了定神,闭上眼睛,细细阅览起来。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草木山石,日月星辰,皆可为道,道之宽,无穷也;道之微,入毫末也,分为十相,以相观道,掌中观纹……”
开篇第一页,文字玄奥晦涩,字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至理,可连在一起,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平皱着眉,反复看了数遍。
以他五阶符道、超一品阵法的造诣,也只能勉强看懂字面意思,大概说的是人体掌纹、周身肌理,与天地纹路、日月轮回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联。
可具体该如何入手参悟,如何以此沟通天地,文中却半字未提,全凭自身意会。
“这哪里是秘法,分明是天书。”
周平暗自嘀咕。
可越是晦涩,越说明这门传承的不凡。
他沉下心神,不再贪多,就从第一相“草木相”开始,细细揣摩。
一日,两日,五日……
时光悄然流逝。
周平每日除了日常吐纳,其余大半精力都扑在了《天地十相》上。
他坐在石亭里,看着院中的凤尾竹生长,落叶,看着灵泉里的水泡升腾,破裂,试图从中悟出所谓的“草木相”“流水相”。
可日复一日,除了对法力运转的掌控更精细了些,天地之道的门槛,他连边都没摸到。
转眼便是半年过去。
石桌上的灵茶换了一壶又一壶,院中的竹子青了又黄,周平依旧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双目紧闭。
毫无进展。
他不信邪。
自己有超一品这样的阵法水平,区区一门入门秘法,怎会如此艰难?
又是半年时光匆匆而过。
整整一年。
周平睁开眼,望着头顶摇曳的竹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无奈。
“火灵……”
他在识海中苦笑一声,“给个注解呗?这书也太晦涩了,看了一年,连皮毛都没看明白。”
火灵真君的身影慢悠悠地在他识海中浮现,白发飘荡,脸上带着不出所料的笑意,摇了摇头道:“本真君要是能看懂注解,又何必去夺舍赤幽溺水湖?”
“别急,修行悟道本就不是朝夕之事!况且这才过去一年而已,兴许明天一觉醒来,你就灵光乍现了呢。”
话里的揶揄之意,藏都藏不住。
周平哪里听不出来,只能无奈苦笑。
到了这时,他反倒无比怀念起吴晴儿那小丫头。
若是有她在身边,凭着亲昵便能获得天地亲和力,说不定早已摸着门槛了,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对着竹子枯坐一年,毫无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