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说“混蛋你他妈还活着”或者“欠酒还钱你敢死试试”,但所有事先准备好的混账话都梗在了喉咙里,全堵在那一个字后面。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音量更大了,嗓子也更劈了,劈得几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头!!”
严正刚没有撞上去。
他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刹住了脚步,他这个极少失态的人在两个趔趄之后勉强把身体稳住了。
然后他立正,挺胸,收腹,目视前方看着靳川——可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眼泪从那张不苟言笑了大半辈子的脸上一行一行跌进蒋黑背心的领口,他浑不在意,只是竭尽全力把自己的手心贴在太阳穴上,指尖发抖。
“头。”
他的声音很低,控制得极稳,和训练日上点名时一模一样,但太低了,低到压抑至极之后反而比樊大成的嚎叫还让人心酸。
然后训练场上响起了第三声。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最后是齐刷刷排山倒海般炸开的喊声,上百个人集体嘶吼着同一个字,震得训练场上的沙袋都在微微晃动——
“头!!!头!!头!!”
声音一浪接一浪,震耳欲聋,像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认准了准星的炮火齐射。
有人红着眼眶仰天嘶吼,有人握着拳在胸前猛锤,有人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抱着脸无声地抽泣。
那个骂人的女狙击手没有喊出声,但她把狙击枪慢慢靠墙放好,站得笔直,硬是把泪滴咬在眼角不让它落下来,直到发现身边好几个大老爷们已经哭成一片,才低低漏出半句混着咳嗽的叹息。
他们日思夜想的这个男人!
他们想为之拼命的这个男人!
他们恨不得前往岛国报仇雪恨的这个男人!
回来了……
樊大成终于把脸从靳川的肩窝里拔出来,眼眶通红,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吸溜一边用力捶了靳川胸口一拳。
“操你大爷的,你他妈下次再敢玩失踪——我他妈就——我就——”
他想不出一句有分量的威胁,憋了半天,憋出四个字:
“我就辞职。”
严正刚在他背后擦了一把脸,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仍有没退去的水汽:“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老子这次认真的!”
靳川看着面前这些面孔,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只是抬手把樊大成歪掉的作训帽重新摆正,带着老茧的指腹顺道刮掉对方眼角残余的潮湿,然后对所有人点了头。
就一下。
但这一下已经够了。
一百多颗被攥了四天的心,在这一下之后同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