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天变了。
从通讯站出来的时候还是下午,阳光从丘陵的南坡上斜照下来,把碎石路照成一片暖白色。但走到工业区边缘的时候,南面的天边开始堆积云层。那些云是灰黑色的,从丘陵背后翻过来,像一面缓慢移动的墙壁,把午后的光线一点点吞掉。风也变了——之前是干燥的、稳定的南风,现在变得潮湿而紊乱,从各个方向灌过来,吹得路边的灌木丛来回摇摆。
小周抬头看了一眼天。“深哥,要下雨。”
林深站在工业区边缘的碎石路上,面朝北面的方向。他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层,然后继续往前走。“加快。”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碎石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废墟在渐暗的光线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土和干草屑打在脸上,小周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跟在林深后面。走了大约半个钟头,第一滴雨落下来了——很大的雨点,砸在碎石路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痕。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变成一片密集的雨幕,从南面的方向推过来,把整条碎石路笼罩在灰白色的水雾中。
林深停下来,面朝四周看了一圈。工业区的厂房骨架在雨幕中显得更加破败,歪斜的钢架和塌了一半的屋顶根本挡不住雨。他偏头朝东侧看了一眼——远处有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外墙是水泥的,屋顶还保留着大半,大概是工业区原来的办公楼。
“那边。”
两个人跑进那栋办公楼。一楼的门厅不大,地面是碎瓷砖,墙上挂着几块锈蚀的指示牌。屋顶有几处漏水,水珠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滴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但至少有四面墙和一个完整的屋顶,雨淋不进来。
小周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角落蹲下来,把背包卸下来检查里面的干粮有没有受潮。林深站在门厅的窗口旁边,面朝外面的方向。雨幕把整个工业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中,远处的丘陵轮廓模糊成了一片灰绿色的影子。雨点打在窗框的锈蚀铁皮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坐下来。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页手写记录和那张地图,在膝盖上展开。手写记录上导师的字迹在暗淡的光线中依然清晰,他看了一遍,然后翻到地图。地图上的标注点在南面两百公里处,一个叫“云岭”的地方。他没用手指去点那个位置,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坐标。
小周在对面蹲着,把干粮分成两份。他递了一份过来,林深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墙角,面朝门口的方向,听着外面的雨声。门厅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雨打铁皮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雷声。
“深哥,”小周嚼着干粮开口,“那个姜怀义,他为什么躲了十年?”
林深嚼完嘴里的干粮,把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他在等。等仲裁者露出破绽,等有人来找他,等他手里的东西能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那他现在等到了?”
“等到了。”
小周想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那个种子库?”
“他去不了。那个种子库的安保系统认我的生物特征。只有我能打开。”
小周点了点头,继续嚼干粮。他吃完之后把包装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风也缓了。远处的丘陵在雨幕中重新显出了轮廓,灰绿色的,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深哥,雨小了。走吗?”
林深站起来,把地图和手写记录收进口袋。他走到门口,面朝外面的方向。雨丝还在飘,但已经细了很多,打在脸上是凉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雨里。小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碎石路继续往北走。
雨后的碎石路比来时更难走。路面上的尘土被雨水冲成了泥浆,鞋底踩上去打滑,裤腿上溅了一层深色的泥点。林深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小周在后面跟着,偶尔伸手扶一下路边的矮墙或枯树。
走到加油站附近的时候天快黑了。暮色从东面漫过来,把废墟的轮廓染成一片深灰。加油站的顶棚还剩下半边,勉强能挡雨。林深决定在这里过夜,明天天亮之后再走。两个人在加油站里面找了一块干燥的水泥地面,把背包垫在头下面,裹着外套躺下来。小周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
林深没有睡着。他躺在水泥地面上,面朝顶棚的缝隙。雨水从缝隙里滴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他听着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页手写记录和那张地图。两页纸叠在一起,贴在蓝色笔记本的封面旁边。
他躺了很久。雨在半夜停了。顶棚的缝隙外面露出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加油站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光斑。他面朝那小块光斑,呼吸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