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市政府的一间会议室里,临时调来的四台风扇已经开到最大,可会场里还是热的跟蒸笼一下,汗水不断从各位大领导的额头上滴下来。
可那位不允许开空调,众人也招。
之前有个部门开会偷偷开空调被发现,林同州在集体会议上对他们进行了严重的批评,给了一个大过处分,该部门全年的评优和晋升取消。林同州特意强调要坚决抵制这种享乐主义风气,人民什么时候能开空调,省政府办公大楼才能什么时候开空调。
当然,风扇随便开。
比如林同州自己脖子上,就挂着一个粉色的手持小风扇,上面还贴了一个众人叫不出名字的二次元人物角色。
他刚带来的那几天一直引得省政府办公大楼众人侧目观看,他本人倒无所谓,反正众人看习惯也就好了,时间一长,大家也确实见怪不怪了。
会议室屏幕上是一张长江中游的水系分布图
宜昌以下,枝江、宜都、松滋、公安、石首,一直到洞庭湖北缘,大片区域已经被标成红色和橙色。旁边还有几张最新传回来的航拍照片,浑浊的江水已经漫过田地,远处村庄只剩房顶和树梢露在水面上。
应急管理局局长方士月翻到下一页。
“截至今天上午八点,几个重点危险区已累计组织转移五十二万四千余人,其中四十六万多人已经进入预定的集中安置点,剩下的群众还在向高地、城镇和临时营地集中。”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记笔记。
“船只征用、粮食采购、临时安置、民夫工钱,以及前期为了鼓励居民转移分发下去的银子,前后累计支出白银八十六万余两。这只是已经入账的,下面还有一部分赊欠,最后结算可能接近一百万两。”
林同州翻着面前的报告,没有插话。
一百万两,洒洒水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自从针对清代地区的贸易全面铺开以后,白银已经大批量进入秦省控制区。现代工业品在十九世纪的价格优势摆在那里,廉价的低级工业品随便都能换回来成箱成箱的银子。
即使如今已经限制白银的接收,可白银储备量仍在以一定的速度上涨,所以说,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如今已经算不上问题。
方士月又换了一页。
“嗯……按照历史资料、地方志以及这一个月的气象和水文观测综合修正,原先最坏情况下,整个长江中游这一轮洪灾的直接和间接死亡人数,很可能有十万人规模。”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会议室里剩下风扇的嗡嗡声。
“现在……经过提前疏散、船只调度和医疗团队跟进……只要后面几个主要堤段不发生超出当前预判的大规模连锁溃决,最终死亡人数有希望控制在五千人左右。”
有人长长吐了口气。
这个成绩理应值得庆祝,如今三峡大坝影都还没有,他们也没有能力在短短几个月里给整个长江换上一套现代防洪体系。很多地方甚至连像样的路都找不到,救援队只能用木船、气垫船,骡马和民夫队运输粮食。
能从十万人级压到几千人,已经接近他们现阶段动员能力的极限。
可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林同州低头看着报告,手指在“五千”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五千人……”
五千放到统计表上只有四位数。落到现实中,是五千个活生生的人。
现代一个规模稍大的中小学或许也就两千人。五千人,相当于死了两个半的学校。
这五千人里,可能有刚成亲的年轻人,有刚会走路的孩子,也可能有人刚攒够钱准备给家里盖间新房。
他们原本还会生活很多年,会有更精彩的人生。
以后会生儿育女,会和家人吵架,会在某个夏天坐在树下骂天气太热,今年收成又不好,会在几十年后给儿孙们讲述年轻时候的故事。
一场大水过来,这些全都没了。
林同州叹了口气,把报告翻过去。
“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
方士月点头。
“我们准备再向松滋和公安方向增加一批冲锋舟,同时把医疗团队再往前跟进。现在最可怕的已经不全是洪水会淹死多少人,而是灾后的痢疾、霍乱,都可能继续带走更多的人命。”
林同州点头,“别舍不得那点银子,能用钱把人命从洪水里抢出来,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得。”
正准备继续往下一项议程走,会议室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林同州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纸。
林同州看了他一眼,秘书平时很少在联席会议进行途中进来。
秘书没有在门口说,只快步走到他旁边,把文件递过去。
“刚送到的,您看看。”
林同州接过纸,他起初还靠在椅背上,看到第三行时,身体已经坐直了。
再往下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林同州两三分钟便看完了,随后重新翻回第一页确认了一遍,又抬头看向秘书。
“来源可靠吗?”
“目前评定较高。甘肃那条线送出来的原始情报和我们其他地方的动向能对上。”
林同州没再问,把文件递给右手边的秦振岳。
“传一下吧。”
秦振岳接过去,文件沿着长桌一份份传过去。
有人看得很快,看完之后直接摘下眼镜,用手捏了捏鼻梁;有人读到一半便抬头看了一眼林同州,随后继续往下看。
顾建国把文件交给旁边的人时,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他们也真不嫌丢人。”
最后一个人看完,纸张重新回到林同州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