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洪水之上(1 / 2)

六月下旬以后,枝江一带的天气就像吃饭前开一把游戏时你老妈的脸色一样,越来越阴沉。

乌云一层接一层从西边蔓延过来,江面也跟着失去了原有的颜色,风里整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衣服晾在檐下,两三天都摸着发潮。最初几日,雨总是下得断断续续,像是憋着一口气,早晨泼一阵,下午停一阵,到了夜里又重新下起来,让人心里格外不踏实,却又说不准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爆发起来。

各地救援队在沿江已经坚守了一个月,见到这样的天气,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最早撤离的一批人已经撤去别处临时安置,村子里真正肯走的人,前些日子差不多已经走了。

剩下的那些,大多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有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离开,任凭谁来劝都只没用,问急了便指指屋后那几间土房,说自己一家老小的东西都在这里,真搬走了,回来拿什么过日子。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就算搬走了,回来以后一贫如洗,还不如一死了之...

对当地农户而言,那几间屋子,铺盖,米缸里少的可怜的一点存粮,或许还有一两个柜子,就是他们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的积蓄。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

他拿了十两银子的搬迁补助,把老婆孩子送走了,自己却又回到了家里。

把驻村干部气得直哆嗦,但拿他也没啥法子。

天气预报只能告诉他们留在当地的风险越来越大,洪水毕竟还没有真的漫进村子,人嘛,总归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事到如今,天终于开始下暴雨了,天就像漏开了一道口子。

雨一阵接着一阵,视线内远景之境全蒙在灰白色的水幕里。屋瓦、树木、田地、江面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雨声,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原本晒得发硬的土路不到一会便被泡的发软,车轱辘一压就是一道深槽,沟渠里的水也开始浑浊,夹杂着叶片和树枝不断往别处淌。

雨下到第三天,很多年纪大的人都意识到不对了,这些人在长江边住了一辈子,说不出什么流域汇流,洪水演进这些专有名词,可他们知道当地吃饱水以后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山沟里的水一旦开始变化,后面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这下好了,前些日子再怎么催都不愿意动的人,这会根本不需要动了,自己跑的比谁都快。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月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了,可这道路成了一个大麻烦。

连日大雨把原本还能勉强走车的土路泡成泥沟,大车一旦陷进去,好几个人一起推都未必推得出来。几个前期划定的临时安置点也开始爆满,最早转移出来的百姓早把寺庙、祠堂、粮仓和高地上的空屋挤满了,再往里面塞人,连做饭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于是原先简单的“往高处搬”,继续开始分批往外送。

老人、病人、孕妇和年幼的孩子先往最近的安全区去,能走远路的青壮和普通家庭继续往后方疏散。牛车、骡车能拉人的尽量拉人,水路能走的地方也重新启用了,本地早已登记过的木船被组织起来沿着支流接送百姓。

人一多,吃饭的问题很快就压了上来。

最早转移的那些百姓,大多只带了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很多人倒不是说不想多带,而是家里根本没这么多粮食。安置点周围能挖的野菜几乎被挖的一干二净,连一些平日只有年景差时才有人吃的嫩叶和草根,都被人翻了一遍。

救援队只能去附近的县城收粮,可等到附近突然多出成千上万张嘴以后,县里的粮商很快嗅到了发财的味道。

粮价开始一天一个价,一天比一天贵,最开始的时候,采购人员还耐着性子跟他们磨,接到官文命令的一些地方官吏也跟着帮忙规劝,说若真发大水也算是行善积德。

可这些粮商属实油盐不进,最后随行的军官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带队抄了这帮坐地起价的粮商,给他们留下了一张平价的欠条,扭头就走,这样的情景,并不只是发生在他们这个安置点。

七月初,长江中游的洪水终于漫了上来。

堤外的低洼田地一块块消失,村道被吞没,再往后,水越过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田埂,冲进村庄,卷走柴垛和牲口棚。几天的时间里,原先熟悉的乡野便像被人整个从世界上抹去,只剩下树梢和零星露出来的屋脊。

高地上的百姓站在雨里往下看,脸色一个比一个惊恐。

那些前几天死犟死犟的人,到现在都老实了。

原先的村子已经只剩几片屋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水边,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家的院子就在下面,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高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异人们提前准备了不少帐篷,可真正到了灾情最重的时候,那些东西远远不够。

帐篷优先让给孩子、老人、孕妇和病人,剩下的大多数人只能自己搭窝棚。

有的是几根木杆撑起油布,有的是把蓑衣、草席和拆下来的门板凑在一起。还有些人挤在临时搭出的棚子下面,几十个人人挤着人过夜。

雨一下就是几天,地面始终湿漉漉的,衣服很难晒干,草鞋穿久了泡得发软,很多人的脚上开始起白皮和烂口。

夜里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湿气钻进骨头里。一到了夜里,人一坐下,寒意便从衣服里面往外冒,冻得人直哆嗦。

因此临时的医疗站很快被挤爆,几百人几千人就这样淋在雨里,很快便有大量的人发烧,药物,医疗床位很快告罄。

发热,肺部感染,长期淋雨以后引起的呼吸道疾病。

还有不少人本来就饿了很多天,身体已经很差,近来又连续吹风受凉,很快便病倒。

救援队提前已经囤积了相当一批粮食,可灾民数量增长得太快。

每天光煮粥,都要烧掉成车的粮食,大锅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最开始还能每人分到一碗比较稠的粥,几天以后便越来越稀。

孩子尤其难熬,有些人哭着喊饿,母亲只能抱在怀里哄。

淡水资源同样紧,四周全是水,偏偏真正能喝的水很少,洪水里混着泥沙、牲畜尸体和粪便,直接喝下去,很快便会出问题。

救援人员只能不停烧水,能找到的锅都架了起来,木柴湿了,就用煤球和带来的燃料,即便如此,腹泻呕吐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安置点的几名医生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真正睡过整觉,白大褂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患了严重感染,正常疗程根本无法完整保障,对于个别已经出现严重感染迹象的病人,只能采用过量抗生素治疗的方式,先把人抢救回来。

在远处洪水没有波及到的地方,工作组已经提前屯好了相当数量的物资,每天通过无线电核实各个高地的情况,通过大疆的大型无人机运送过去。

无人机的运载量有限,所以优先配送的都是高价值物资,退烧药,抗生素,高热量食物,压缩饼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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