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生根(1 / 2)

第二十年。

苏苗的肚子——大了。

温医生量过之后,缓缓开口:“六个月了。”苏苗坐在医疗台台面上,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台面边缘,耳尖与脸颊涨得通红。不是病痛带来的潮红,是长久封闭的船上,众人目光落在身上,那份难以掩藏的局促。舱里一共十个人,大半的目光都落在他隆起的腹部,唯独阿石例外。阿石守在导航台一侧,背对着众人,可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六个月。”温医生又重复了一遍,伸手翻开药箱,取出那本旧世的孕产手册,绿皮封壳早已褪色,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翘。她一页页慢慢翻阅,眉头一点点敛起来,“船上没有专用产床,没有消毒灯,很多旧世产房该有的物件,咱们一概没有。”

“我们手里,还有什么能用?”拾风出声问道,船长座上的身影微微前倾。

“有洗烫干净的粗麻布,有加热装置烧出来的热水,还有储备的草药——艾草、益母草。最重要的,我们还有一双手。”温医生说道,“旧世无数人接生,靠的也不过就是这些。够用。”

“够用就好。”拾风说完,重新靠回船长座的凝胶垫子里,手掌搭在铁扶手之上。

他脑海里回响着第二弹弓结束之后,梁澈说过的那番话。“走不完——交给下一代。第三代,得有人生。”彼时拾风没有应声,不是心中抗拒,只是那一瞬间他还没有想通透。船上十个人,男女皆有,可感情这件事,绝非船长一道命令就能促成。不能由他来指派谁与谁结伴。强扭出来的相伴,撑不住星海漫漫长路。必须是两个人心底互相靠近,心意对上了,才算数。

他并没有等待太久。

三个月转瞬而过,苏苗和阿石,心意对上了。

没有旁人从中撮合,没有直白的言语告白。无数个深夜,阿石守在导航台演算轨道,常常熬到后半夜。苏苗便端上一碗温热的星麦糊送过来,送到之后并不立刻转身离开,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候。等到阿石把碗里糊糊吃干净,碗见了底,苏苗伸手去接空碗,两只手无意间触碰到了一起。指尖相碰的刹那,谁都没有慌忙缩回。就那样,两手轻轻挨着,静静停留了三秒。之后苏苗才端起空碗,飘回植物区。留下阿石独自守在导航台前,一双耳朵烧得通红。

第二天,苏苗照旧送来吃食。第三天亦是如此。到了第七天夜里,阿石吃完星麦糊,没有把空碗就地放下。他把碗仔仔细细擦洗干净,亲自捧着,飘去植物区还给苏苗。苏苗伸手接碗,阿石却没有立刻松手。两个人隔着一只粗陶碗,遥遥对望,足足五秒。而后阿石松开手指,默默转身离开,一路飘回去,耳朵依旧泛着滚烫的红。

第十天,苏苗简单收拾了自己不多的私人物件,搬去阿石的休眠铺位旁边。没有当众宣告,就这么安安静静搬过去了。做了,便是说了。

拾风远远看在眼里,一言不发。陈灯看见了,同样缄默。老海瞥见这一幕,嘴角极浅地向上扬了扬,一声无声的笑,转瞬便收了回去。

在这艘星海漂泊的飞船上,很多事不必开口。付诸行动,就是全部的言语。

船上的日常依旧照旧:种地、做饭、检修管道、观测天象、执笔记录。只是苏苗不再全身心扑在星麦种植上。多数时候他就坐在植物区种植箱的侧边,目光落向一茬茬长势旺盛的星麦。段小泉路过,便顺手替他给作物浇水;周铁柱有空,就过来翻动箱内的培植土。苏苗只是静静坐着,手掌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他在动。”苏苗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扰腹中的小生命。

拾风刚好路过植物区,他半俯下身,小心翼翼把掌心贴在苏苗的肚子上。掌心带着人体的温度。片刻之后,“咕”的一下,不是肠胃蠕动的声响,有小小的力量,隔着皮肉,重重顶在了拾风的手掌。小小的,只有指头那般大小,狠狠撞了一下。

“是在踢。”苏苗眼底漾开柔和。

拾风的手掌猛地顿住,沉寂许久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他直起身,转头朝向不远处的陈灯。

“记下来。”

陈灯提笔,笔尖落在本子泛黄的纸页:

“第二十年。第六个月。船上的孩子——会踢了。”

苏苗的肚子一天天愈发膨大。到第七个月,行动开始变得吃力。不是不能飘行,只是速度慢了下来。这艘船上所有人,失重环境里都可以飘得轻快,唯独苏苗,动作迟缓。每当苏苗从管道通道飘过时,正在检修管线的段小泉,便主动向侧边飘开,让出通路。等苏苗走远,才回到原先的位置。所有人,都下意识为他让出一条路。

吴婆找出旧的麻布衣裳,拆开重新裁剪缝制,用星麦纺织出来的麻布,专门给苏苗改做新衣。腹部位置特意拼接一大块圆形布片,留出足够的空间。苏苗穿上之后,腹部被布料稳稳托住,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他本生来清瘦,穿上这件衣裳,模样看着像一颗饱满的团子。刘手偶然撞见,忍不住“哈”地笑出一声,笑声刚出口,又立刻收敛。他心里明白不该取笑,可那一幕实在叫人忍不住。

“不许笑。”苏苗嘴上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弯起眉眼。

迈入第八个月,温医生开始着手生产前的全部准备。她把药箱所有物件全部倾倒出来,一件件拿在手里检查核验。旧世留存的止血钳,表面浮起一层薄锈,拿砂石细细打磨除锈;缝合针只剩三根,针身纤细;纱布仅仅剩余四块,两块洁净完好,另外两块反复清洗,拿到舷窗边上,借舱外星光透射过来的微光晾晒。舷窗没有烈日强光,可一连晒上三天,布料也彻底干透,勉强达到洁净的标准。

“还是不够。”温医生找到拾风,“生产之后需要反复擦拭,纱布存量紧缺。”

“动用吴婆织的星麦麻布。”拾风说道,“充分煮沸消毒,可以拿来应急。”

“好。”温医生应声,去找吴婆。吴婆递过来三尺厚实麻布。温医生裁剪成十二块巴掌大小的布片,全部下锅煮沸,晾晒干透,整整齐齐叠好,收进药箱之中。

药箱筹备妥当。温医生坐在医疗台一旁静静等候。等候新生命降临。医生很多时候,能做的只有等候。旧世的医者亦是如此,急是没有用处,该来的时候,自然会到来。

第九个月,苏苗的腰开始一阵阵酸痛。温医生查看过后说道:“快要生了。不一定就在今天,也许明天,后天,也有可能还要等上一周。”

苏苗靠在星麦种植箱外壁坐着,手掌一直贴在肚子上。腹中胎动愈发频繁,比过去几个月都要剧烈,小生命仿佛急着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快了。”苏苗对着自己的小腹低声呢喃,语气轻柔,“别急。”

夜幕降临,舱内灯光熄灭。

拾风斜靠在船长座上,双目闭合。他脑海之中浮现出陆铸往昔的话语,还是飞船航行第一年,跨年的那一夜,陆铸曾经讲过:“人活着——得有活着的理由。在船上——理由不是走。理由是活。活着——理由就走了。”

从前拾风读不透这句话。到如今,他懂了。奔赴远方是行路的目标,可行路的前提,是人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要有后来人。下一代,不是赶路的附属,是整条长路的根。

根扎进泥土。船上的泥土,是培育星麦的培植土。星麦的根,扎进土里,汲取水分养分,把松散的泥土牢牢抓住。抓住,泥土才不会四散飘走。

人,亦是如此。尚在腹中的孩子,就是这漂泊飞船之上新生的根。根把人紧紧抓住,人就不会在漫无边际的星海之中,彻底飘散湮灭。

不能散。不能飘。不能就此消失。不能到此为止。

有根,就活着。

第二十一年,第三个月。

苏苗的孩子,要降生了。

温医生把医疗台台面反复擦拭三遍,麻布全部煮沸,热水备好,草药熬煮完毕。艾草独特的苦香,弥漫在这一小片舱室。苏苗躺倒在医疗台上,手里紧紧攥住一卷粗麻布,指节绷得泛白。

“使劲。”温医生沉稳出声。

苏苗拼尽全力,面庞涨得通红,脖颈的青筋一根根高高鼓起。牙齿死死咬住麻布,没有发出半分哭喊。这艘船磨砺出来的人,知道哀嚎无济于事,唯有咬牙出力才有用。

使劲。

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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