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年。

第二弹弓点——到了。

梁澈算的——第一弹弓之后十三年到第二弹弓。第一弹弓在第六年末。六加十三——十九。第十九年。可梁澈说——不准。差几天。弹弓点不是一个点——是一个区域。区域有大小。进区域——就算到了。进了区域——弹。

弓——拉了十三年。第一弓——在第六年末，弹了，船快了一倍。第二弓——到了，再弹，快两倍半。路走了十三年——弓拉满了。拉满了——就得放。放了才走得动。不放——弓废了。废了——路就断了。

“还差多久？“拾风问。他每天问一次——最近一周。

“三天。“梁澈说。他看着array-0的数据——太阳的引力场强度在涨。涨了——就是近了。太阳在前面——船在往太阳的方向飞。飞了十三年——快到了。

三天。

拾风把十二——十个人叫到一起。少了两个——陆铸和蒋伯。十个人飘在船舱中间。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十张脸。十九年前——十二张。少了两个——不是没了。没了的是人——在的是规矩。蒋伯的灶——苏苗接着。陆铸的锤——在他腰上。规矩在——人就没少。

“三天后——弹弓加速。“拾风说。他坐在船长座上——没下来。船长说话——在座位上说。坐着说——稳。站着说——飘。飘着说——不稳。坐着说——像钉子钉在板上。人钉在板上——话就钉在板上。话钉住了——人就听。

“和上次一样。“他说，“安全带全系。三十秒。过了——就轻了。“

“和上次——完全一样？“苏苗问。他三十二了——在船上种了十九年的地。他的手——粗了，黑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土。星麦的土——在指甲缝里留了十九年。十九年的土——洗不掉。洗不掉——就不洗了。留着——是记着。记着十二颗怎么变成几万颗。

“不完全一样。“梁澈说。他飘在旁边——手里拿着星图。“上次的弹弓——用太阳。这次的——也是太阳。可角度不同。上次——船从太阳的侧面过。这次——船从太阳的上方过。上方——引力场更强。加速——更大。“

“大多少？“拾风问。

“上次——船速翻倍。三十到六十。这次——不止翻倍。六十到——一百五。“

“一百五？“周铁柱愣了，“一百五十公里每秒？“

“对。“梁澈说，“第二弹弓的加速效率——是第一弹弓的两倍半。因为角度——上方过比侧面过，引力拉得更狠。拉得狠——甩得远。弓拉得满——箭走得远。这次——是满弓。“

“甩得太狠——人受得了吗？“温医生问。

“受得了。“梁澈说，“推力在人体承受范围内——旧世设计的。可——比上次不舒服。上次三十秒——这次可能四十秒。“

“四十秒。“拾风念了一遍。他看了看大家——十张脸。有紧张的——苏苗的脸白了。有稳的——阿石的脸没变。有老的——梁澈的脸上皱纹堆在一起。有年轻的——阿石和石磊。十张脸——十种样子。弹弓面前——人什么样，就露什么样。藏不住。弹弓——不认人。它只看力。

“周铁柱——船检查了吗？“

“检查了。“周铁柱说，“管子——全换了铁管。焊缝——全敲了。声音脆——没闷的。密封圈——段小泉换了新的。舱壁——刘手看了，没裂。引擎——梁澈看了，待机正常。船比新船结实。新船没修过——这艘修过。修过的船——知道哪儿容易坏。知道——就防。“

“段小泉——维生系统？“

“正常。“段小泉说，“气压稳定。循环泵——转着。密封圈——一百二十个，全换了。吴婆的麻线密封圈——备了三十个。随时换。麻线圈——比橡胶耐。越泡越紧——紧——就漏不了气。“

“温医生——药？“

“药箱——齐。旧世药品——还剩四十二粒抗生素、二十粒止痛片、十支注射器。草药——陈灯种的，长势好。薄荷、艾草、黄芪——都有。应急——够。“温医生说。她报了数——报得准。医生的数——不能错。错一个数——可能死一个人。

“老海——太阳？“

“太阳——稳。“老海说。六十九了——头发全白。可眼睛——还亮。看了十九年太阳的人——眼睛还亮。“没有风暴。太阳活动——正常偏低。安全。“看了十九年太阳——太阳的脾气，他摸透了。太阳稳——他就稳。他稳——船就稳。

“梁叔——导航？“

“array-0——全通。十二通道——全亮。“梁澈说，“星图——核了。新星——路标——在前方。弹弓加速后——船被甩向外。新星的位置——偏左五度。甩出去之后——调左五度——对着新星走。路标在前——不会丢。“

“阿石——手算？“

阿石点头。三十二了——不说话。可他学会了手算导航。梁澈教的——两年。两年学会了基础。够用——不是精通。可够用——就行。array-0坏了——阿石能顶。顶不了全——顶半。半——也够。半条命——也是命。有命——就走得动。

“好。“拾风说，“三天后——弹弓。从现在起——睡觉的时候安全带系好。随时准备。“

三天。

第一天——拾风在船长座上坐了一天。没动。他在想。想什么？想陆铸。第一弹弓的时候——陆铸在。陆铸坐在船长座上——攥着扶手。攥着布包——种子。陆铸说了一句话：“走。“然后——梁澈按了按钮。船弹了。他走了三年了。第一弓——他拉。第二弓——拾风拉。弓还是那张弓——拉弓的人，换了一个。弓不认人。谁拉——都响。

现在——拾风在船长座上。没有陆铸。可锤子在腰上。种子——在植物区。第三层第一槽——陆铸第一年种的。十九年了——那颗种子长出来的星麦，已经种了十九茬。十九茬——从一颗变成了几万颗。一颗种子——几万颗。像一个人——传了几代人。种子不认人——它只认土。有土——就活。船上有土——种子就活。种子活——人就活。

第二天——拾风做了一件事。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了蒋伯的围裙。蓝布的——叠好的。七年了——没动过。他把围裙——展开。油渍还在——蒋伯的油渍。他看了看围裙——叠好了，放回去。围裙——不用了。可放着。放——是记着。记着蒋伯——记着灶上的规矩。规矩在——灶在。

然后——他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了陆铸的布包。苏穗给的。种子早就种了——布包空了。可布包还在。脏了——汗渍斑斑的。陆铸攥了十二年的。他——又攥了七年。十九年了——布包黑了，油了，软了。可还在。布包空着——可他拿着。拿着——手就有分量。分量不是重量——是记着。记着给布包的人——记着攥布包的人——记着布包里的种子。

他把布包——放进了船长座的扶手格里。扶手格——小，刚好放下。布包在格子里——不飘。关上格盖——看不见。可他知道——在。看不见——可知道在。知道在——心就安。安——就能走。

陆铸的种子——在船长座里。船长——坐在种子上面。坐在种子上面——走。种子在下面——路在前面。种子压着座——座压着人——人看着路。一层压一层——压住了——就不飘。

第三天。

灯开了。白天。

十个人坐在座椅上。安全带全系了。拾风坐在船长座上——安全带系了。手——放在扶手上。左手——听风锤。右手——扶手。扶手格——关着。布包在格里。

“弹弓加速——十秒后开始。“梁澈看着array-0的倒计时。他的手——抖了。可他按在按钮上——没松。抖——也按。按下去——就弹了。手抖——按钮不抖。按钮认力——不认手。按下去——就是按下去。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引擎点了。

船——弹了。

和上次一样——侧推。太阳的引力在侧面拉，引擎在侧面推。两个力——合在一起——甩。

可这次——力更大。大两倍半。人被按在椅背上——比上次狠。陆铸的肋骨响过——这次，拾风的肋骨也响了。“嘎“一声——不是断了，是骨缝响了。他的牙咬着——太阳穴突突跳。眼前——白了。不是黑——白。上次加速，舷窗的星光变成了线。这次——星光不是线了。是面。整个舷窗——一片白光。所有的星——拉成了面。白面——铺满了整个视野。像有人把一块白布——蒙在了舷窗上。星看不见了——可星在。白布后面是星。看不见——可知道在。就像布包——关在格里。看不见——可知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