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
陆铸一百一十三了。
他坐在船长座旁边——不是船长座了。拾风坐船长座。他坐在旁边——一把旧世的折叠椅,刘手给他做的。木框,帆布面。放在船长座旁边——靠着舱壁。他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看。
看拾风校导航。看周铁柱和阿石修管子。看苏苗种地。看温医生查药。看老海趴在舷窗旁边看太阳。看陈灯写本子。看梁澈翻星图。看段小泉摸管道。看吴婆搓麻线。看刘手刨木头。看石磊擦炸药箱——每星期擦一次,雷打不动。
看——就是他现在的活。师父当年也是这样——八十以后不抡锤了,看。看徒弟打。看了一辈子铁的人——看人打铁,比打铁还认真。因为打铁的人——看的是锤子。看人打铁的人——看的是人。锤子打对了没有——一眼就知道。人走对了没有——也是一眼就知道。锤子打不对——铁废了,重打。人走不对——路偏了,拉回来。看锤子的人管铁——看人的人,管命。
他看——可越来越看不动了。
眼睛——开始花了。看近的——模糊了。以前拿远了能看——现在拿多远都模糊。星图上的线——看不清了。拾风校完了数据给他看——他看不清数字。得让拾风念给他听。拾风念的时候——他听。听数字。听偏差。听修正量。听了——点头。或者摇头。摇头——就是不对。可很少摇头。拾风的校准——准了。五年——准了五年。没偏过。陆铸的师父说过——“好徒弟不用教第二遍。“拾风——不用教第二遍。
耳朵——还行。比眼好。舱里的声音——他都听得见。泵的嗡嗡声——音调变了他知道。音调变了——频率变了。频率变了——泵的转速变了。转速变了——维生系统有异常。他听了十二年——泵的音调没变过。可他在听。天天听。铸铁的人——耳朵比眼睛准。打铁的时候——不听声音,打不了。锤子落下去——“叮“是好了,“咚“是没透。不用看——听就行。眼睛会花——耳朵不花。耳不花——人就不聋。不聋——就能听铁、听泵、听船、听人。
“偏差零点一五。“拾风念。
“调了?“
“调了。零了。“
“好。“
每天——就这么几句话。少了。以前——陆铸的话多。讲铸铁的道理、讲做人的道理、讲走路的方向。现在——不讲了。讲不动了。嘴——和手一样——也软了。软了就少说。少说——不等于没话说。是有话——说不出来了。话攒在心里——攒多了,成了铁。铁在心里——沉。沉——压着心。心压着——跳得慢。跳得慢——人走得慢。人走得慢——路就长了。可他不怕路长。路长——走得完。话短——说得清。话短比话长好——话长了,听的人累。
第十二年第六十天。
那天——灯开着。白天。拾风在导航台校准。周铁柱在换一根铁管——第三批了,铁管用了五年,又开始锈。铁管比不锈钢管耐——可也有年限。五年一换——周铁柱算的。铁管锈了换——换下来的旧管子回炉——周铁柱用旧世的电焊设备,把旧铁管化了,浇进砂型里,冷却了——新管子。不是铸铁——是铸废铁。废铁铸的管子——比原管子粗、比原管子重、可比原管子耐。因为杂质多——杂质多的铁——硬。硬——耐磨。磨得慢——锈得也慢。铁这东西——愈用愈亮,愈废愈硬。周铁柱养铁——养出了门道。
陆铸在旁边看。看周铁柱化铁、浇铸。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叮、叮“。无声的。嘴里——没出声。可他的手指——在敲。打铁的节奏。锤子落铁砧的节奏。一辈子——改不掉。手不打了——手指替手打。手指头是锤——膝盖是铁砧。打了一辈子铁的人——手闲了,手自己找活。找到了膝盖——敲。像铁锤找不到铁砧——敲自己的柄。柄敲着——锤还记得。记得自己打过铁——就是没白打。
周铁柱看见了。他停了手里的活——看了陆铸一眼。陆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眼——半闭着。嘴角——弯了一点。像在笑。又像没笑。
“陆师?“周铁柱叫了一声。
陆铸没应。
“陆师。“周铁柱又叫了一声——大声了。
陆铸的眼——睁开了。看了周铁柱一眼。
“嗯?“声音很轻。
“您——歇会儿?“
“在看。“陆铸说,“看化铁。“
“化铁——有什么好看的?“
“铁化了——是水。水浇进砂型——冷了——是铁。铁——水——铁。“陆铸说,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挤,“铸了一辈子——还是觉得这一步好看。铁化成水的那一刻——铁活了。活了——才能铸。人也是一样——人一辈子,活那么一回。活透了——才算铸成了。“
周铁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是好看。“他说。
第十二年第九十天。
温医生来查陆铸了。她每天查一次——量脉搏、听肺、看瞳孔。陆铸的身体——在慢。脉搏——五十跳。以前六十——现在五十。肺——有杂音了。不重——可有了。心音——弱了。以前“咚——咚——咚“——有力的,像锤子敲铁。现在“咚——……——咚——……“——中间的间隔长了。长了——就是歇。心脏在歇。歇多了——就停了。铁锤抡一百年——锤柄会断。人心跳一百年——会慢。慢了——不是坏事。是到数了。到数了——歇。歇——是铁匠的老规矩。打够了——歇。歇了——才算打完。
温医生查完了——没说话。她把听诊器收了——放进药箱。走到拾风旁边。她走的时候——脚步声不对。不是重的——是轻的。轻得像不想让人听见。可拾风听见了。铸铁师的耳朵——听什么声音都准。
“心衰了。“她说。两个字。和蒋伯那次——一样的两个字。十二年前,蒋伯走的时候,她说的也是这两个字。两个字——十二年前说给蒋伯,十二年后说给陆铸。一个船——十二个年头——两个字说了两回。她不想说第三回。
拾风的手——停了。握着听风锤——停在半空。
“多久?“他问。声音稳——可嘴唇白。
“不知道。“温医生说,“可能几个月。可能——更长。他的身体——比蒋伯的结实。铸了一辈子铁的人——骨头硬。骨头硬——撑得久。可——“
“可什么?“
“可——撑不了一辈子。“温医生说,“人——不是铁。铁化了能铸。人——化了就没了。“
拾风没说话。他攥着听风锤——攥得紧。锤柄——温的。师父传的。师父还在。师父还在——可师父的心——在慢了。慢一步——离他远一步。他攥着锤——像攥着师父的手。攥紧了——师父就不走了。可他知道——攥不住。锤子攥得住——人攥不住。人不是锤子。人——会走。
第十二年第一百二十天。
陆铸——不坐了。他躺下了。躺在休眠舱里——凝胶垫子裹着他。他不起来了。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了。腿——没劲了。手——也没劲了。整个人——陷在凝胶垫子里。像一块铁——最后回了炉。炉里的铁——化了。化了——等着浇铸。可他不等浇铸——他等着凉。
凉了——就定了。铁定了——就硬了。硬了——就永了。铸了一辈子铁的人——知道铁的最后一步,不是化,是定。定了——才叫成器。人——也是这样。忙了一辈子——最后,是定。
拾风每天坐在船长座旁边——旁边。船长座和休眠舱之间——两米。他坐在船长座上,扭头——能看见陆铸。陆铸闭着眼——有时候睁。睁开了——看拾风。看一会儿——又闭上了。
陆铸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白天——灯开了——他醒一会儿。灯关了——他睡。有时候灯开着——他也睡。有时候灯关了——他醒。醒着的时候——黑里——他的眼睛亮。像两颗星。舱里黑着——只有仪表盘的绿点红点。可陆铸的眼——比那些点还亮。铁烧到最亮的时候——不是白天。是夜里。夜里看铁——才看得见铁的光。白天——光太多了。夜里——只剩铁自己的光。
“师父。“拾风每天叫他。
“嗯。“陆铸应。声音——越来越轻了。像风。风从远处来——吹到面前——散了。
第十二年第一百五十天。
那天晚上——灯关了。舱里黑了。
拾风坐在船长座上——没睡。他听着——听泵的声音。听维生系统的循环。听——陆铸的呼吸。
陆铸的呼吸——轻了。以前——能听见。现在——得凑近了听。凑近了——才听得见。一呼一吸——间隔长了。以前一秒一次——现在两秒。三秒。像铁匠收炉——火渐小,风箱渐慢。风箱最后一下——停了。炉——还热着。可风——不鼓了。
拾风从船长座上飘下来——飘到陆铸的休眠舱旁边。他蹲下来——在失重里,蹲是脚尖钩住舱壁的把手,身体蜷着。
“师父。“他低声叫。
陆铸的眼——睁开了。看着拾风。眼睛——还亮。一百一十三了——眼还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铁的亮。铁烧到最热的时候——亮。亮了——就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