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出来了!”
南面的梁军先看见车上那顶冕冠,继而看见玄衣纁裳。
前排兵士猛地停步,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往前挤,盾牌撞着盾牌,一阵混乱。
蒋玄晖站在阵后,听见喊声便往前跑。
他拨开一名军士,正迎上李晔的目光,心里狠狠一沉。
昨日在宫门处,他还想把天子逼回殿里,等朱珍抓了高仁厚等人,宫中便能恢复原样。
到了此刻,李晔身着冕服,持剑驱车而来,身后是半座宫城的烟火,竟已不肯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蒋玄晖顾不得体面,扯着嗓子大喊
“收弓!不许射御驾!都听清了,天子要活的!”
朱珍赶到他身边,脸色比他更难看。
死了多少兵士,坏了多少宫门,都还能向朱温交代。
唯独车上这个人,绝不能死。
只要捉住李晔,今日这场乱事便能推到高仁厚、姚长奇身上,朝廷还在,事情尚有转圜。
倘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天子,他们两人谁也承受不起。
“盾牌向前,堵住路!拿长竿,钩车辕!”
朱珍急令左右
“谁先拿住车驾,赏钱五百贯!不许伤天子!”
军士们得了明令,才敢再次往前走,可眼见李晔举剑而来,离得越近,脚下便越迟疑。
一个领头的队正被后面撞得跪倒,正要起身,见车上的天子望过来,竟下意识低下了头。
李晔一声厉喝:“尔等还是大唐将士吗!”
队正握着刀,嘴唇哆嗦,半个字也答不出。
蒋玄晖急得直跺脚
“乱臣挟持天子!先拿下车旁的人!往前!”
张濬听得清楚,怒极而笑。他早年也曾领兵,也见过军阵,却没有一支军队听他的号令。
现在只剩身旁几十个伤卒、内侍,连甲都凑不齐,可他把刀举起来时,这些人还是跟着他冲了。
“挟持天子的是谁,天下自有人看!”
他抢在车前,撞进梁军尚未合拢的盾阵。
两面盾牌被推开,一名内侍挺着长枪挤入缺口,尚未来得及收枪,便让侧面刺来的矛洞穿了腰腹。
他抱着那根矛,拖住对方,身后的伤卒踩着他的血冲了上去。
御驾猛地向前一窜。
梁军阵后纷纷奔来补缺,朱珍挥刀逼住想退的人。
马匹嘶鸣,车轮轧过落在地上的盾牌,差点把车上的李晔掀倒。
韦昭度扶住车栏,张濬在下面撑着车辕,将车往前推。
南面杀声骤起,北廊的高仁厚听到了。
他将最幼的皇子李禊抱上马,交到一名老卒怀中,亲手用布带把孩子与老卒缚在一起。
李裕坐在另一匹马上,吓得两条腿直抖,陆扆伸手过去,他便死死抓住,不肯放开。
高仁厚看了一眼众人
“出了门,谁也不许停,落马的自找马,没有马的跟着跑,前面的人只管向前,别回头!”
四十余名骑士,带着陆扆等人和五个孩子,能用的战马不过八十余匹。
备马的缰绳彼此系着,拥挤在墙下。
这些马昨夜还被众人当作西归的指望,如今多一匹,便多一人能活。
姚长奇从廊口退回来,血顺着刀尖往下滴,看见高仁厚,他只说了一句
“南面的兵在动,趁现在。”
高仁厚伸手抓住他的右臂。
姚长奇看了看那只手,忽然笑道
“替我也给凉王带句话,就说姚长奇这回没跑。”
高仁厚喉咙发紧,只重重一点头。
两人各自松手。姚长奇带着剩下的兵士扑向北门内的梁军,高仁厚翻身上马,挺槊跟上。
前面的旧卒听见蹄声,拼命向两旁让开,梁军还未看清后面有多少骑兵,已被姚长奇带人撞住盾牌。
“开路!”
高仁厚的马跃过一具尸体,长槊直取挡路的军将。
那人挥刀格挡,刀背被撞到胸前,连人带盾仰面跌倒。
亲兵紧随其后,借着马势撞进人群,两名梁卒来不及避让,被顶翻在地。
出口就在前面,却挤满了折断的门板与尸身。
马蹄一滑,一名护着公主的骑士险些栽倒,高仁厚勒马回身,挥槊逼开追来的两支矛,怒喝
“扶住她!走!”
陆扆贴着马颈奔过去,耳畔全是孩子的哭声。
韦巽牵着备马,孔崇弼落在队尾,张格的衣袖被门上铁钩扯住,半个身子猛地往后一拖。
他咬牙撕断袖子,手臂带下一片血肉,才算抢了出去。
北门外尚有梁军守着,可适才帝驾向南,附近能调动的兵已被急召进去,余下的人分守道路,一时聚拢不及。
高仁厚不等他们合阵,抢向西侧,以长槊挑开最前面的刀,再挥手令亲兵从后面裹上。
数十匹马撞过路口,守兵被挤到两边。
有人拽住备马缰绳,没等拉稳,就被拖着扑倒。
高仁厚听见身后有弩机发响,伏身向前,箭擦过背甲,钉在了鞍侧。
他没有回头。
门内的姚长奇看见弩手抬起了手,立即带人扑过去。
他将最后一块门板推到通道中间,招呼十余名旧卒守住。
梁军见马队冲出去,急着追赶,被他们从侧面扑上,连着砍翻两人。
“他娘的,先过老子这一关!”
姚长奇把刀砍进一面盾牌,拔不出来,索性连盾带人往旁边拖。
长矛从盾缝中钻出,刺进他的腿。
他晃了一下,仍没松手,只向身旁的旧卒怒吼
“砍他!”
那人一刀斩下去,矛杆断了。
姚长奇靠着门板,低头看了看仍留在腿上的半截矛,脸上抽动一下,抓起死卒落下的刀,又迎了上去。
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了。
他想再听清些,杀声却越来越大,眼前尽是不断涌来的盾牌。
一把横刀砍在肩上,他跪倒在地。
一个年轻旧卒扑来扶他,他用尽力气把人推到一旁,吼道
“守门!”
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尽可能给高仁厚争取时间。
刀锋再落,他的头撞在门板上,血浸进木缝。
那旧卒哭着喊了一声将军,抓起他的刀,重新扑了出去。
出宫还不算脱险。高仁厚领马队折向城西,沿途遇见拦路的梁卒,也不恋战,只抢空处向前冲。
洛阳城门已经奉令关闭,唯有军使还能验符出入。
他将从死去军将腰间夺来的令牌交给张格,又拔下背上系着的披风,盖住最小的公主。
“到门前,喊出城催援!别勒马!”
张格抢到前面,举牌高喊。
城门守将听见是宫里遣来的,又见满身血污,不敢耽搁,命人先开门,再来查验。
两扇门刚让出一条缝,张格便抢了过去,高仁厚领人紧随其后。
守将刚要喝住,忽听见孩子哭声,惊疑之下伸手抓缰,高仁厚一槊将他逼退,怒喝
“冲!”
马队猛地涌进门洞。守卒仓促举矛,拦得住前面的人,却来不及挡住后面相继扑上的骑士。
两名亲兵落马,高仁厚拖着最后一匹备马接应,等人爬上马背,方才掉转槊锋,冲出门去。
陆扆被颠得伏在鞍上,怀里的李裕还在回望,眼泪被迎面的风吹到鬓角。
他将孩子揽住,李裕便埋在他怀里,早已忘记了哭泣,只是战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