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君王死社稷(上)(1 / 2)

“薄”字的末笔拖得很长。

李晔收回手,指腹的血已经凝了一层。

他往伤口上用力一挤,得方才又有血珠涌出。

陆扆跪在案旁,眼前一热,忙低头,唯恐眼泪滴坏了绢上的字。

殿外猛地一声巨响。

有人撞倒了廊下的屏障,接着是高仁厚亲兵的怒喝,刀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皇次子李祤捂住耳朵,往兄长背后缩。

皇长子李裕也怕,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却仍伸手去拉他。

都是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已惊惶得话都说不出来。

最幼的李禊早已哭哑了,伏在何皇后怀里一抽一抽,连眼睛也不敢往殿门那边看。

李晔停了一下,望着三个孩子。

他原想教他们骑马,教他们射箭,等长大了,再教他们如何为君,如何为臣。

如今李裕还不到十岁,却已经跟着他逃过了那么多地方。

孩子们记得的皇宫,怕是只有关上的门,半夜骤起的马蹄,以及大人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李晔低下头,继续写。

“朕躬德薄,承祖宗之位,不能保祖宗之业。任人失当,谋事不臧,致使兵乱日深,生民涂炭。”

“今京师陷贼,宗庙蒙羞,朕死不足惜,独念四海之民,尚在水火,唐室社稷,不可随朕俱亡。”

“皇叔凉王业,忠勇有谋,抚民有方,朕所深倚。”

“今特进封秦王,授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元帅、都督中外诸军事,节制天下兵马,总摄朝政,假钺、玺。”

“朕以社稷付君,以诸子女托君。朕若不讳,君当承继大统,嗣皇帝位,兴复唐室,毋以谦让误天下。”

“朕诸子皆幼,弱女无依,自此无父,亦将无母。望君念宗亲之谊,使得长成,不复流离。”

“若无才德,守宗藩足矣,毋使天下再为朕一家受乱。”

“社稷沦丧,多归朕罪;兴复之功,尽待于君!”

“若能重定山河,殄灭贼子,使耕者安于田,行者安于路,宗庙复有血食,朕虽死,亦无恨”

“愿于九泉之下,贺君成盘庚、光武之业,共见太宗文皇帝于灵前。”

写到最后,字已越来越淡。他重新划开指上的伤口,将末句补足,方才把手按在案边。

方才写“自此无父”时,他还能落指;写到“亦将无母”,指尖却停了许久。

何皇后就在身旁,替他按着绢角,他几次想回头,终究没有回。

现在字写完了,他才望向她。她也在看他,没有说话,只将绢上那一处沾到的灰轻轻拂去。

李晔忽然想起,平日批阅奏章到夜深,她也是这般在旁坐着,等他搁下笔,再劝他吃些东西。

那些日子,他总嫌事情太多,总说不忙,明日再说。如今已没有明日了。

陆扆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殿中哭声随之而起。李晔没有催他们,只望着那片白绢。

过去每一道诏书,他总要想是谁肯奉行,谁会借机邀功,谁又要来逼他改几个字。

到了今日,这道诏书总算全是他自己的意思了。

掌玺内侍跪着将玉玺捧来。李晔亲手用印,等血迹稍干,把白绢叠起,与玺匣放在一处。

“韦卿。”

韦昭度膝行上前。李晔把血诏递给他,声音已有些沙哑。

“替朕把孩子送到长安。皇叔看见这个,自会知道朕的意思。”

老宰相没有接。

李晔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连卿也不肯?”

“臣不敢违诏。”韦昭度抬起脸,眼泪还挂在白须上

“可臣快七十了,两日没合眼,走到这里,腿脚都要靠人搀扶。带着臣,怕是半路上就得换马,换人背。陛下要保全皇子,怎能叫臣去拖累?”

“高卿会照应你。”

韦昭度摇头,伸手握住了李晔的袖口。

“陛下,容臣留一次吧。”

李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臣侍奉三朝,吃了几十年的俸禄。逢大事,总劝陛下忍一忍,缓一缓,以社稷为重。忍到今日,缓到今日,竟把陛下劝到了这个地步……”

韦昭度说不下去,喘息片刻,才又道

“今日陛下不肯再退了,臣若还走,往后在地下见了先帝,拿什么回话?”

张濬在旁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砖上。

“陛下,臣也留下。”

李晔转头看他。

张濬抬起头来,平日侃侃而谈的宰相,此刻眼圈通红,连牙关都在颤。

“臣当年谈兴复,谈用兵,自负天下事尽在胸中。陛下信臣,臣却没能给陛下挣回一支可用的兵马。到如今,还得让陛下亲自执剑……”他抹了一把脸

“臣说了一辈子,今日,总该做一回事。”

孔纬已经从腰间拔出短剑。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剑鞘丢开,俯身拜下

“陛下,臣年老昏聩,不能定乱。到这时候还劝陛下束手就擒,臣说不出口,臣与他们一起留下。”

三位宰相跪在面前,谁也不肯伸手来接。

李晔眼中含着泪,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好啊,到了今日,还有这么多人肯陪朕。”

“陆扆”韦昭度忽然回过头

“你来接诏。”

陆扆猛地抬头:“韦公!”

“你是翰林学士,掌诏命,天子的意思,你听得最清楚。到了长安,谁问今日宫中之事,也该由你来说。”

“我也可以留下!”

“留下做什么?”韦昭度的声音骤然严厉

“再添一具尸首?你还不到五十岁!几位皇子连宫门都没独自出过,去了长安,谁教他们读书,谁照应他们起居?我们全死在这里,秦王纵有心安置,朝廷旧事又该向谁问?”

陆扆张着嘴,泪水直往下落。

韦昭度的声音缓了下来

“陆学士,你我同殿为臣这么多年。”

“将来若真有天下重定,告庙的一日,总得有个人,替我们看一眼。那时候,劳你告诉陛下,告诉我们。”

外面有人高喊,北廊又退了一重。

李晔把血诏放进陆扆手中,亲自合住他的十指。

“朕的孩子,劳卿照看了。”

陆扆伏地,哭得说不出话。

李晔等他叩完头,便命张格带着韦昭度之子韦巽、孔玮之子孔崇弼一同走。

几家的子弟都年轻,能骑马,也熟悉宫中,路上多一人便多一分照应。

孔崇弼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望向父亲。

孔纬没有回头,只把腰间一枚旧佩解下来,塞进他手里。

那是孔崇弼小时候就见父亲戴着的,边角早已磨平。

他们家是圣人之后,这亦是家族信物。

此番一别,可不仅仅是父子相别,其余亲眷,都还在城中......

他攥住旧佩,忽然哭得喘不上气,孔纬这才转过身,将儿子抱了一下。

“走吧,记住,你是先圣第四十一世孙!”

孔崇弼抱住父亲不肯松手。

孔纬也抱着他,眼里的泪沿着鼻侧流到儿子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硬把他推开,交给张格。

韦巽不肯离开,被韦昭度强行让军士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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