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五年中秋,风雨俱往,山河长安。
晨光初霁,城中早市已然热闹起来。
河畔停泊的乌篷小船鳞次栉比,一筐筐尤带露水的鲜货被挑上了岸。
街市之上行人往来如梭,吴侬软语伴着市井吆喝起落,别有一番安稳和煦的烟火气。
拱桥的人流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最是惹眼。
青白素衣于晨风中翩然轻扬,恰如春竹临风,清雅端方。
那人容色极是出挑,一双眉眼却沉敛如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无人敢过多打量。
“……主子!”
代祥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郎君,追上了桥。
裴翊闻声回头,见这二人手中各举着一个新鲜莲蓬,冷淡的眸子露出点笑影,挑眉道:
“你带着澈儿逛了小半个时辰,就买了这么样东西?”
代祥苦着张脸:“就这莲蓬,还是属下硬塞给小公子的。”
他口中的小公子,便是裴翊从同宗里过继的嗣子。
时年五岁,名唤裴清晏,澈儿是他的乳名。
起初族里听闻裴翊有意挑选嗣子,各家天资出众的稚子,都被争先恐后地送入京师。
盼着自家孩儿能攀上高枝,一门都可以借着这份因缘青云直上。
可谁也未曾料到,裴翊最后偏偏选中了这个两岁丧母的庶子。
那家人虽属一脉宗亲,却是出自极远的旁支,家境也只勉强算得上地方士绅。
此事落定,满族哗然,不少人心中怏怏不忿。
随着澈儿日渐长大,那双黑亮幽深的眉眼,竟与裴翊有几分相似。
便有传言道,这孩子是裴翊在外头的私生子,只是生母身份低微,入不得世家门楣,才寻了这么个由头将孩子接回裴府。
代祥自是清楚小公子并非是主子的私生子,主子会选他,是怜他同三爷一般,两岁丧母。
代祥看向身侧的小公子,眉眼清隽,五官精致秀气,小小一张面庞已然显出俊朗的底子。
且不论三四分相像的面容,单是这安静稳重的性子,就与主子如出一辙,实在是像极了亲父子。
倒也怨不得旁人猜忌。
“澈儿。”裴翊招手,“来。”
小郎君闻声上前,垂着眼,恭敬唤了一声:
“父亲。”
代祥看得暗暗摇头,五岁的小娃娃,实在是老成过头了。
裴翊温声问:“今日去见你阿椿妹妹,可准备见面礼了?”
“孩儿已经备下了。”
澈儿总算得着机会,将手中烫手山芋般的莲蓬还给代祥,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只雕花木匣。
拨开锁扣,里面躺着一方色泽温润的青玉镇纸。
“这方镇纸是孩儿的心爱之物,赠与妹妹,愿她往后静心向学。”
“……”
裴翊喉头一噎。
他每回得了新奇玩意儿,都往澈儿院子里送。
虽听代祥说澈儿甚少把玩,但也以为澈儿大抵会从中挑上一件,当做见面礼。
万没有想到,这孩子竟这般古板,送给四岁妹妹的见面礼,是一方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