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淡的紫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浮动。

云逍立在瘴雾的另一端，青灰衣衫被谷中穿荡的风轻轻拂动，腰间长剑的剑穗随之风摆。

他目光沉沉，落在阿因的眉眼面容之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寻觅许久的欣喜，又裹挟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

他认得这一身琴道气韵，认得那股独属于清音一脉的神魂波动，可眼前少女的容貌，却和他记忆里第二世世家嫡女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世轮回，躯壳几番更迭，皮囊早已换过，唯有神魂深处的根骨未曾磨灭。

阿因怀抱昏昏沉沉的小白狐，静静站在石台之前。

肩头魔毒残留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神魂旧伤未愈，识海那片记忆空洞依旧冰凉。

看见云逍的刹那，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自心底浮起。

那是第二世的片段，朱门高阁，月下论道，乱世之中并肩对抗玄阴宗的过往。

那些画面朦胧斑驳，其中有一小段温暖的片段，已经在触碰残琴之时，被永久抹去。

她认得他。

可如今这具罪域孤女阿因的躯壳，没有半点旧日轮廓。

“你寻我许久。”阿因开口，声音平静，隔着朦胧瘴霭传过去。

云逍缓步向前，脚下碾过地上消融的魔冰水渍，一直走到距离石台数步之外才停下，没有贸然靠近。

他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的战场，遍地残留镣铐，远处还有尚未离去、正往谷口挪动的获救囚徒，又看向那只安睡在阿因怀中通体雪白的幼狐。

“自魔渊大战落幕，南疆山河动荡，我便一路追寻清音的气息。”云逍轻轻叹息。

“我知晓魔渊之内万古残魂覆灭，棋局崩塌，可我心中一直存着疑惑。当日魔渊决战的余波席卷千里，我感应到熟悉的琴道力量，赶至之时，魔渊之外早已不见你的踪迹。”

他微微蹙起眉头，再度仔细端详阿因的脸庞：“神魂不会作假，你的琴声、你运转力量的方式，都与我昔日相识之人别无二致。可容貌却彻底改换。”

“轮回辗转，躯壳本就是红尘皮囊。”阿因垂眸，指尖轻轻安抚怀中疲惫的小白狐。

“我如今名为阿因。过往种种，大半被因果锁封印，记忆残缺不全。你记忆里的那个人，是我，却也不全然是此刻的我。”

云逍闻言，身形微微一震。

他听过轮回转世之说，却从没有真切直面这般物是人非。

昔日并肩共患难的知己，再次相逢，换了一副全然陌生的样貌，连记忆都支离破碎。

“因果锁……”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眼中闪过恍然。

“怪不得很多事我始终想不通。前两世，每一次眼看就要拨开玄阴宗的阴谋，你便恰逢大劫陨落。我一直以为只是时运不济，原来背后还有这般枷锁。”

阿因没有过多解释，抬起一手，指尖虚弹。

没有琴弦，一缕清浅柔和的琴音自神魂之中流淌而出。

那不是杀伐破敌的音攻，只是一段极短的古调，是第二世之时，二人月下曾经一同听过的片段。

琴音漫过浅浅紫瘴，落在云逍耳畔。

听见旋律的一瞬间，云逍浑身一僵。

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涌入脑海，亭台月色，落花满阶，灯下论正邪，把酒说苍生。

纵然眼前人容颜已改，可这一段刻入神魂的曲调，做不得半点虚假。

“是了，是这个调子。”云逍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疑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唏嘘，“皮囊可换，神魂里的弦音骗不了人。”

他抬眼望向阿因，神色郑重下来，不再纠结容貌的差异：“我此番南下，除了想要寻到你的下落，还带来另外的消息。”

“魔渊崩塌之后，四散流落的魔晶不止落瘴谷这一块。我一路游走南疆各州，打探到其余魔晶的下落。”

云逍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兽皮地图，上前几步递过来。

地图之上以朱笔圈点，标注出三处可疑地点。

“除去你刚刚得手的这一枚，南疆地界还存有三枚魔晶。一处在东南瘴海孤岛，被一群收拢残部的邪修占据。”

“一处藏在废弃的古清音祭坛；还有一枚，辗转落入南疆一个避世妖族部族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