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金色粉尘如同一场浩大的初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焦黑的上古战场。
随着第二块真天帝残魂的彻底融入,那股充斥着天地的绝对威压如潮水般褪去。
然而,站在白玉阵台废墟边缘的苏妄,却并没有立刻睁开双眼。
她的玄色衣摆在暗红色的法则罡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犹如一尊静默的雕像,但她的识海深处,此刻却正掀起一场足以撕裂寻常朝元境修士神魂的恐怖风暴。
那是真灵记忆完全解封后,带来的最猛烈、最直接的认知冲突。
在轮回之海的最深处,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无比厚重的人生,正在苏妄的感知中剧烈地碰撞、交织。
苏妄感觉自己的感官被强行劈成了两半。
一半,弥漫着陈旧纸张与防虫樟脑的幽静气味。
那是她的前世,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满是灰尘的古籍修复室里。
昏黄的台灯下,他手里握着精细的修复刀,正耐心而沉默地缝补着那些被岁月腐蚀的文明碎片。
那个世界没有神魔,没有长生,只有在和平年代里日复一日的寂寥与专注。
另一半,则翻滚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冲天的妖煞。
那是她的今生,一个骨骼在洗龙池底被敲碎了上万次的玄衣少女。
她从大离死囚牢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手里提着暗金色的横刀,在十万大山与苍梧仙域的绝境中,一次次劈碎那些吃人的规矩。
这个世界充满了杀戮与算计,骨子里透着宁死不屈的暴烈与悍勇。
安静修补古籍的青年,与提刀杀穿三界的少女,在苏妄的神魂深处隔着虚无对峙。
强烈的眩晕感与割裂感瞬间淹没了苏妄。
这种跨越了世界、跨越了生与死、甚至跨越了性别的认知错位,是致命的。
修仙界中,但凡遇到觉醒前世宿慧的修士,为了保全道心不崩,唯一的做法便是“斩凡尘”——动用大法力,将前世的记忆彻底抹去,或者将其视为一段无足轻重的黄粱一梦,只保留今生的“真我”。
因为神魂无法同时承载两种截然相反的生存本能。
识海之上,白泽的实体虚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那双通透万物的眼眸注视着苏妄那剧烈战栗的意识体,却没有出声干预。
它知道,这是苏妄必须自己跨过的一道天堑。
如果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抹去其中任何一世,她的真灵就不再完整,山海图也将永远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抹去前世,还是否定今生?”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苏妄的潜意识中回荡。
苏妄的意识体站在两段记忆洪流的交汇处,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老茧、习惯了握刀杀戮的手,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双曾经拿着羊毫刷、在一张张脆如蝶翼的古纸上轻拂的修长双手。
她深吸了一口识海中翻滚的灵气,深邃如夜的黑眸中,那丝短暂的迷茫与割裂,突然如冰雪般消融。
“抹去?为什么要抹去。”
苏妄低声呢喃着,声音在空旷的识海中逐渐放大,化作一种看透了生死虚妄后的极致坚硬。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地直视着那两道记忆长河。
“我不觉得曾经身为男子,在那个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度过平庸的一生是某种错误。我也不觉得如今这具女子的肉身,是困住我神魂的束缚。”
“那是太平岁月里,缝补死去的历史;这是乱世泥沼中,劈碎吃人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