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萧烬是被疼醒的。
左肩的伤在夜里肿了一圈,布条被血和药汁浸透,干硬地粘在皮肉上。他试着抬胳膊,肩膀里像有根铁钉在骨缝里拧。谢明烛还靠在榻边,手里攥着半截炭条,身下的矮凳上摊着《南策》的草稿。她没睡实,听见动静就睁了眼。
“别动。”她说,“常平缝的针脚糙,你一动线就崩。”
萧烬慢慢坐起来。箭楼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只剩豆大一点黄光。窗外天还是青灰色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西陵没有更夫,那是老李头拿木槌敲铁砧,一声一声,报着时辰。卯时刚过。
“死了多少。”萧烬说。
谢明烛放下炭条。她昨夜一直在算。她翻开草稿最后一页,上面用炭条列着数目,字歪歪斜斜的,可清楚。
“东门死一百四十七,南门死八十九。伤三百二十,其中重伤六十。苍溟的烬卫死在护城河里的,捞上来八百四十二具。南门口烧化的不算,数不清。苍溟带来的两千烬卫,东门折了一千二,南门折了五百,剩三百不到,昨晚往北逃了。虞衡的人在渠东截了一半,另一半跑进山里。跑进山里的,活不了几天。烬矿铠甲进了水,锈到骨头里,脱不下来。他们走不出三十里。”
萧烬听着。数目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问:“常平呢。”
“城墙上。带人补南门的门板。苍溟撞裂了三道缝,他用铁条箍了,今天再包一层铁皮。”谢明烛停了一下,“郑石受伤了。胳膊上挨了一刀,骨头没断。刘大没伤。赵大在东门抬了一夜尸体,天亮才歇。半耳人——他后脑挨了一记,昨夜吐了两回,今早说头还晕。老鲁侄子胳膊上的口子不深,老李头给他敷了草药。”
萧烬说:“苍溟的东西。”
谢明烛从矮桌下面拿出那把黑刀。刀刃上干了的血已经发黑,可刀身还是亮的。她把刀递给萧烬。萧烬接过来,手指摸到刀柄末端“自由”两个字。他说:“收好。将来还给裴明。”
谢明烛把刀接回去,靠在桌边。她说:“还有件事。昨夜子时,北边探马回来了。萧破虏动了。一万五千人,从朔方出发,走的是南道,经狼牙口,过清水河,今天午后到西陵北境。明天傍晚到城下。”
萧烬说:“一万五。裴照夜说他出一万。”
“多五千。他把朔方留了五千守城。其余的全带出来了。朔方九镇中兵力最强的一镇,一万五边军全甲全装。领兵的是他的副将何冲。萧破虏自己在中军。”
萧烬掀开薄被,把腿放下榻。他左肩疼得抽了一下,他忍住了。他站起来。谢明烛要扶,他摆了摆手。他走到箭楼窗口,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渠水的凉气和一股血腥味。窗外,城墙上的人正在搬石头、抬木头。南门的门板果然裂着三道缝,用铁条箍了,常平正带人往上钉铁皮。护城河的水还是红的,泥浆里泡着碎甲和断箭,几只乌鸦落在河滩上啄着什么。再远处,田里的麦茬被昨天的火燎了一片,焦黑焦黑的。可更远处,渠水还在流,清亮亮的,从西陵城墙根底下绕过,往东去了。
萧烬说:“萧破虏来了,不急着打。”
谢明烛说:“为什么。”
“苍溟死了。他知道了。他来,不是替苍溟报仇。他来抢鼎。可他不知道鼎在哪。”萧烬转过头看她,“鼎在你手里。他进了城,也找不到。他会围。围城,逼我们交。”
谢明烛说:“他不会久围。他的粮跟苍溟一样,在朔方。他带了一万五,每天吃一百五十石粮。他的辎重车队走的是陆路,从朔方到西陵四百八十里,粮队要走五天。他带出来的粮够吃十天。十天之内,他要么打下西陵,要么退。他不会耗到粮尽。”
萧烬说:“十天。够。”
谢明烛说:“够什么。”
萧烬说:“够沈知秋在烬京动手。够玄甲军表态。够九镇看明白风向。萧破虏在西陵城下多待一天,他就多输一分。他待十天,天下人就都知道了——朔方节度使打西陵,打的是破鼎派。谁赢了谁输,天下人自己会算。”
谢明烛说:“所以他不会待十天。他最多待五天。五天打不下,他就会退。可五天之内,他会拼命打。”
萧烬说:“那就守五天。”
他走出箭楼。城墙上的人看见他,都停了手里的活。赵大从东门方向跑过来,手上全是干了的血,眼眶发青。他站在萧烬面前,说:“东门收拾完了。城墙上的箭收回来六百多支,能用的三百。弩机坏了七架,常平说能修。”萧烬说:“东门交给你。南门郑石伤了,让刘大去南门。北门谁在?”赵大说:“老鲁侄子带人守着。他胳膊上的伤不碍事。”萧烬说:“北门对着官道,萧破虏从北边来,肯定打北门。让半耳人去北门。他跟老鲁侄子搭档。”赵大说:“半耳人后脑有伤。”萧烬说:“他扛得住。”
赵大走了。萧烬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北边是起伏的丘陵,官道从丘陵中间穿过去,两旁的榆树在晨光里拖着长影子。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城墙,往书院去。
书院里,谢玄一夜没睡。讲堂的桌上铺着九镇的舆图,旁边是一沓条陈。他看见萧烬进来,把炭条放下。他说:“萧破虏出朔方了。我昨晚收到的信。”萧烬说:“多少。”谢玄说:“一万五。何冲领前军,萧破虏自领中军。后军是辎重,三百辆大车。走南道,经狼牙口,过清水河。前锋明天午后到北境,中军后天早上。辎重后天傍晚。”萧烬说:“何冲。什么人。”谢玄说:“朔方副将。打了二十年仗,守铁壁关的时候跟蛮族骑兵硬碰过硬。他善攻坚,喜欢用锤。他的中军有一百架烬弩,比苍溟的多,也比苍溟的好。苍溟的烬弩是旧式的,何冲的是新铸的,射程多五十步。”
萧烬说:“比苍溟难打。”